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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寂人形

无雪的冬日,枯枝缝里的残阳

 
 
 

日志

 
 

赖建成讲布罗代尔3  

2011-02-07 17:32:45|  分类: 残碑断锷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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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法国史
Fernand Braudel: Identité de la France, vol. 1: Espace et histoire, vol. 2: Les hommes et les choses, Paris: Les Editions Arthaud, 1986. Pocket edition: Editions Flammarion; collection Champs, Nos. 220-2 (1990). Translated by Si?n Reynolds: The Identity of France, vol. 1: History and Environment (432 pages, 1988), vol. 2: People and Production (781 pages, 1990), New York: Harper & Row. 顾良、张泽干译:《法兰西的特性》,北京:商务印书馆,1994-6年,三册。
1    设定
「在这本书里,我们可以看到许多冗长累赘、互不相干、神秘难解、强烈偏颇、相互矛盾,以及没有意义或甚至是有害理解的部份。如果把这些都放到一旁,其余的部份还是相当足以构成最有建设性、最具原创性、最学识渊博,对我们这个学门的分析史所做过最光辉的贡献」(Viner 1954,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44:894-5)。
  这是名经济学者Jacob Viner (1892-1970)在Joseph schumpeter (1883-1950)的《经济分析史》(1954)出版时所作的评语。Schumpeter在人文社会科学上的贡献已不必介绍,Viner的名气虽然没那么响亮,但他在本世纪经济理论与经济思想史的地位已不容置疑:经济理论内的包络线定理就是他提出的,他对亚当史密斯与思想史的研究,至今仍有其意义。他不只是个优异的理论家,对历史也有相当不错的见识。
  我想借用Viner的话来当作评析《法国史》的架构,我的基本论点是:Viner的第一句话对这套法国史或许太严重,而他的第二句话并不适用在布劳代尔这本书上。第二节所评论的是全书的特色与结构,然后用Viner第一句话内的几项关键词,当作第三节内各小节的名称,来分述本书的一些缺陷;第四节评论几项具有启发性的分析,第五节是综合结论。文中的I:123表示第一册的第123页,II:321表示第二册的第321页(以英译本的页码为准)。
2    架构
2.1    特色
  在导论中(I:25)作者告诉我们,构思上这本着作分成四册:第一册是《历史与环境》(从地理的角度来分析),第二册是《人与物》(论人口与政治经济〔法文本分成两分册,英译本合成一册〕),第三册是《国家、文化、社会》(从政治学、文化研究、社会学的角度来探讨),第四册是《法国之外的法国》(超越平常的国际关系史,并作全书总结)。作者在1985年11月逝世时已完成这四册的稿件,在他夫人以及几位研究助理的合作下,于1986年出版了前两册,后两册根据作者的遗愿不拟出版(残稿于1997年发表在Les écrits de Fernand Braudel volume 2: Les ambitions de l’histoire, Paris: Editions de Fallois, pp. 417-506)。编印前两册最大的困难是批注内的书目,因为作者用了许多难以辨识的缩写符号,有些实在无法复原,只好以「从缺」的方式表示。
  他在导论里提到十几部法国史方面的专著,大致说明他为什么感到不满意,为什么他要写这本书,以及要怎么写这本书。他对前人著作的批评大致是:有些人只写断代史或近代史或近现代史,把法国史用断裂性的方法来处理是武断的。所以他要用「长时段的持续时间」(longue durée)史观来写,他喜欢能「开启较长视野并免于没完没了的事件叙述」(I:17)。「对已不再是孩童的人而言,就会认同另一种较长时段的历史观,可以用来区别哪些是不可能的累积物、哪些是混合物,以及哪些是过去惊人的重复现象,横跨数世纪之久的历史其实要负庞大的责任,这种惊人的实体一直都是深具生命力的遗产,但也经常是无意识的;以晚近的心理分析方式所发掘的深层历史,显露了无意识的脉动。汤恩比夸大地写道:“〔在哥伦布和达伽玛之后的〕四或五个世纪,就时间的尺度来说,那只是一眨眼而已”。这当然是夸张的,但恰好与其它不合理的狭窄历史时间尺度绝裂。...然而,若要达到追求的目标,就必须拥有丰富的原始数据。“长时段”是不得不采用的研究方法」(I:18-9)。这是他自1950年代初期以来就不断重复的宣言。
  细读这两册之后,我不觉得他真的做到了这一点。在第二册的前两章内,他谈史前到公元10世纪为止的法国(人口)史(共126页),在第三章谈10-15世纪的人口史(共36页),此外的部份,有十分之九以上是谈16世纪以后的事,原因很简单:16世纪以后的文献较丰富,而他的专长也是在15-18世纪之间(《地中海》写16世纪前后,《物质文明与资本主义》是15-18世纪)。这也可以从书中的图与表来当作样本:九成以上是16世纪之后的。从所处理的时期来看,他真的那么与众不同吗?
  更重要的问题是:用长时段史观写出来的法国史会有怎样的特点?读完两册后,我得到相反的印象:全书中有八成篇幅在叙述具体的人、事、物。这似乎是另一种形式的事件史,也正是他最对反对的路线。他不只在叙述如泡沫般的事件史,他对比事件层次还要低的日常生活细节,表现出高度的兴趣(尤其是第一册第10章对Metz和Toulon两城的解说)。如果事件是历史的泡沫,这些大量与日常生活相关的篇幅,不知如何能和长时段的架构搭配在一起?简言之,我找不到有一章在谈一个具有长久稳定结构的题材,作者所宣称的长时段概念并未落实在这本书上。
  其次,他批评其它著作通常是从单一角度分析:从政治、王朝变迁的观点,或从军事、外交的观点。他所开具的药方是要把各种人文社会科学(地理学、政治经济学、人口学、政治学、人类学、人种学、社会心理学、文化研究、社会学),应用在「各个面向」上(I:17),这样才符合他的「总体史」(total history)的标准。
  这项「总体史」的野心当然难以企望达成,一个人不可能同时拥有这些学门的主要分析工具。虽然在这两册内他用到了地理学、人口学、经济学这三个角度(尚未出版的那两册应该是要运用到另外六个学门的角度),但实际上他所使用的只是各学门的「角度」或「名词」,并不是真正运用了该学门的特殊概念,来分析法国史实的变迁,进而整理出法国史的长期「特征」。
2.2    结构
  现在来析论整体设计上的问题。首册首篇(1-3章)是地理史,论法国地理上、文化上、语言上、习俗上的歧异性;次篇是居住的三级型态(村庄、乡、城镇);第三篇从地理形势的角度(边境、国防、首都区),论法国统合成为国家的过程与特色(7-10章),最后是三页的本册总结(I:373-5)。此册可以说是一本法国地理历史:从地理的角度来分析自然条件、居住型态、交通与国防,在这个国家形成的过程中所扮演的动态角色。整体而言,这是他最拿手的地理史学,所掌握的古今文献也很庞杂。
  第二册分四篇谈三个大主题:第一篇(1-2章)是史前到公元十世纪的人口史,第二篇(3-5章)谈十世纪到1980的人口史与人口社会学的诸问题,第三篇(6-10章)谈法国经济的基层结构(农民经济),第四篇(11-15章)谈法国经济的上层结构(工商业、交通、货币、金融),最后是对这两册的总结(II:669-679)。
  第一个印象是全书中谈城镇(ville, town)的篇幅比例过高。第一册第六章(I:179-262)以此为章题,二册第11章(I:415-459)也以此为章题,这两章共128页,约是全书的8.23%,所占篇幅过高;再者,同一主题为何要在两册内各立一章?尤其是将城镇放在第二册第四篇论上层经济结构的首章,这个安排更是费解,他也未做交待。从章节安排上来看,这章的题材有些已在其它章节提过,应可拆散并入他章或与首册第六章合并;但更令人失望的是这一章(二册11章)写得脉络不清,论点无力,几乎全是泛论,没有具体深入的例证:II:415-9谈人口都市化的比例变动,II:419-21谈城镇功能的上升,II:421-3谈城镇与皇室的关系;II:423-5论都市网的稳定性;II:425-32谈城镇的地理位置。在这17页里谈了这么多子题(这些题材都各自足以构成一本专著),我们能从每个子题有限的讨论(3-4页或更少)中学到什么新知识呢?
  第二个印象是各章之下直接分小节,而非一章之下分几大节,每大节之下再分小节细论。缺乏中间这一层的结果,就如上述第二册11章城镇的例子可看到的:各节之间的联系性不强,同一主题分在不同的节中。例如II:415-9谈都市人口的比例,之后转谈其它问题,到了II:432-6再谈人口迁徙状况,之后转谈其它问题,到了II:444-5又回来谈人口都市化的比例。本书是作者逝后才出版的,不必为此负全责,但全书各章内容庞杂,并非单题深入的性格,这种写法如何能有效地显示出法国史的长时段特征呢?
  第三个结构上的问题是第二册第15章:「层级的顶端:资本主义」。本章的主要内容是国家的货币、金融、财政,其实与资本主义无涉,因为虽然金融业和资本家之间有密切关系,但有资本家并不必然就会有资本主义,因为那是一个更复杂的关系,牵涉到生产、融资、销售、国际汇兑的多国性行为。法国和英、荷不同,资本主义性的活动在19世纪之前对法国的影响不够深刻,法国的经济基本上不是外扩型,而是内需型的农业经济(重农主义)。若将本章的标题改为「货币、金融与财政」,应较切合内容。
  本节的结论是:他所宣示的两大特色(长时段史观与总体史),并未深入到有具体说服力的程度,而且这本《法国史》在历史概念与分析手法上,都未超过1949年初版的《地中海》。
3    困惑
3.1    冗长累赘
  文贵精简,史料只要能支持或否定所要论述的要点即可,堆砌史料非但无益理解,反而拖泥带水。以删繁就简的原则来说,这本法国史至少可以省去三分之一而无害其基本讯息,而这也是他著作中的通病:过多的琐碎史实支撑着过少的论点、假说、因果。本书的内容并无难懂之处,只要说明大意之后各举三例就够了,过多的史例反而减低了读者阅读的意愿,有时作者也会重复而不自知(例I:153第二段谈村庄与外界接触的必要性,这在I:118已提过了),以下举数例为证。
  第一册第6章(I:179-264)论城镇时,举了五个城镇为例解说,在这85页的篇幅里,Roanne这个小城占了25页(I:204-229)。乍看之下这个小城应有其特殊意义〔因为在同章内的巴黎只占8页(I:251-9)〕,但细读之后实在体会不出此城的绝对重要性,探其究竟,只是因为与此城相关的文献资料不少(见I:392注188到268的各项文献)。而作者是否有新见解或新观点,或是在加入长时段史观之后产生了新的史学意义呢?都没有,他只是在摘述解说,删去三分之二都无害理解。
  同样的情况出现在第一册第十章,主题是地中海岸的一个小军港Toulon (I:351-372)。在这个过度描述细节的题材里,几乎全是人名、日期、战争,他直接承认:「这一次我没有回避令人兴奋的事件」(I:351)。他不是最反对事件史的吗?
  更浪费篇幅的是II:188-220谈避孕史、结婚率、出生率、婴儿死亡率、外国移民、排外主义。这些题材一方面在深度上与报章杂志差不多,二方面又是具体明显之事,何必在宣称以长时段史观来写的法国史内,为这些题材花大量篇幅呢?
3.2    互不相干
  第二篇前两章(II:21-126)谈史前到公元十世纪的法国人口史,但因为相关的统计太少,而且也只是粗略的推估,所以他是依发生过的战争与天灾人祸,去推测各时期人口起伏的趋势。他用一百页的政治军事史背景,衬托出十分单薄的人口史。换言之,这两章的内容根本就是法国地区的政治军事史,顺便提到各时代可能的大略人口数字而已。原先预期他能探讨政治军事、气候变化、疫病瘟疫对人口增减的因果解释,但失望的是,他把这些面向化约成政治军事史;这不但在面向上过度萎缩,同时也违反了年鉴学派排除军事政治史的传统。
  再从这两章的255个批注看来,这两章的内容几乎都是在摘述既有的研究成果,他在II:66自问:「我们能从这些快速的概观里得出任何有意义的结论吗(这些既太短又太长的法国史前史摘述)?」。答案当然是否定的,这种无深度的摘述毫无说服力。有时也会突然出现与前后节完全不相干的内容,例如第二册第12章谈交通运输的结构变化。这一章虽无创意,但内容完整均衡,读者可以清楚理解主题的动态变貌。但到了最后一节(II:496-500),突然加入一节诉说1850年之前交通不发达时的不便情形,这些琐事犹如划蛇添足,给原本不错的内容加了个泥泞的尾巴。在II:436-445也可见到这种杂乱插入的情形。
   
3.3    神秘难解
   综观全书,作者似乎没有意图解决一个具体的问题。他的方法是先设计各篇各章的主题,之后找相关的档案文献、论文、专著,摘述他喜欢的部份,再加上个人见解与评论,构成了一节或一章的内容。正因为这种非专题深入探讨的性格,所以时常可以在一章或一节的结尾处,看到他提出一些他想知道而尚无答案的问题。然而有些问题只要稍作研究即可解决,为何作者不主动解决,反而把问题丢给读者?这类的例子很多,只要在每节最后以问号收尾的都是。
   以「1680年之前的农村暴动」这节为例(II:387-9)。由于税赋过重,16世纪末时常有农民暴动,南方的Aquitaine地区在1590-1715年间就发生450-500次「暴动的火花」,相当密集。简要地描述这些事实之后,他在II:389结尾说:「这种情形在地理上这么集中,需要解释,可是我们有能力提供答案吗?」之后他提出四个可探讨的方向:(1)北方的暴动较少,因为日常生活经济较均衡;(2)因为北方有皇室在巴黎附近,所以对社会的控制较严;(3)北方的运输较发达,较易动员镇暴部队;(4)粮食不足的暴动在各地区都有,但密度不同。
   缺粮、抗税的暴动是理解一个社会的绝佳题材,在历史上既然重复发生,那必定是一个结构性的长期问题,而这正是「长时段」的好题材,更可以用「总体史」的手法来分析。对这么引人的题材,他却只提了四个不痛不痒的暗示就脱身了。
3.4    强烈偏颇
   从贯时性的角度来看,这本书包含史前史到1980年代这么长的时间。从所涵盖的大题材和其下的小子题来看,题材的总数目不下百个,所以每个题材能分配到的篇幅必然有限。这样会产生一个逻辑上的矛盾:页数有限的题材怎能用长时段的手法来分析?也就是说,不可能有系统地把每个主要问题从史前分析到廿世纪,单是依他熟悉或手边有的题材,选择性的挑出一些来说,就把篇幅塞满了。我们看到的结果是:各个题材所涵盖的时段有严重的不对称性。
   首册第4-5两章内论村庄与乡(bourg),他的写法是用通论的方式,叙述法国各地区村庄与乡的分布状况、人口密度、经济型态等等,他只用一两个实例来解说。这是法国居住型态长期以来最基层的部份,是结构最稳定、改变最少的底层,他反而只用表面性的概述处理;而第6章论城镇时的手法却相反:几乎都是以具体的城镇资料作细部解说。城镇的大小与兴衰会随着景气、事件(战争、瘟疫)起伏,在布劳代尔的概念中是属于事件性或趋势性的历史时间,他热情洋溢地细述几个样本城镇的兴衰细节,而却只用粗略表层的方法处理具有较深层结构的村庄。
3.5    相互矛盾
   他在导论(I:15)说:「历史学者如果是个尽可能置身局外的“观察者”,那就要保持个人的缄默。」但我们却常见到他的个人观感与亲身经验。这些见证或许有助于他的论点,但有时不免琐碎,例如II:496谈他在「不很久之前」从巴黎打越洋电话给在巴西的朋友,而那个时代从巴黎到巴西要搭两个星期的船才会到。再举一例,II:675-7说他在1980年最后一次回到童年故乡,整个村庄只剩下一匹马,只有老弱还在,农村缺钱等等状况。在正式的法国史著作中,他可能是使用个人笔调最多的作者,而这和他在导论内的自戒辞明显抵触。这类例子在全书中至少有十多处。
3.6    没有帮助
   前面讨论过冗长累赘(3.1节)和互不相干(3.2节)的部份,都是删去无妨的蛇足,这小节讨论的是一些对理解没有帮助的论点。
   I:306-8讨论一个问题:为什么巴黎会成为首都,而不是奥尔良这个历史上的政治中心,或是里昂这个工商业大城,或是找个像伦敦一样临海的城市更方便向海洋发展?这当然是个有趣的问题。作者告诉我们原因之一是位置良好:巴黎位于塞纳-马恩省河畔,方便其它支流Yonne、Marre、Oise把谷物、羊毛、酒等等送达。而它的大缺点是,这种城市适合往内陆发展,在海权扩张的时代就跟不上英荷义西葡的脚步。地理位置对首都的形成固然重要,但绝非唯一因素,读完此节之后仍未得到有说服力的答案。这个问题在法国史内应该早有许多人分析过,何必劳烦他重提,而且还只写出不够具体、甚至让人发闷的答案。
   第二个例子是两册的总结论部份(I:373-5, II:669-79)。第一册从地理史学的角度写得还算成功,但这三页的总结论却让人失望:第一段摘述本册三篇的主要方向,以及他的长时段史观,之后转论法国海权不强的原因,以及所遭遇的各种问题。这样的结论既无焦点又无压轴之功。第二册的总结也有同样问题,我认为这两册的结语写得失败,未能绘龙点睛地给读者一道美味甜点。
3.7    有害理解
   这小节检讨作者的一项概念:第二册第13章论「产业与工业化」中提到Hoffmann理论(II:535-7),我认为他对这个概念的解说不清楚,而且不适切地应用在法国的例子上。
   他的解说是:「Hoffmann的理论是根据英国产业大革命之后的状况建构的,但可以安全地应用在法国18和19世纪的情形。这个理论是个具有一般性的命题,可以延伸到时代的限制之外。其实它不只是个理论,而是个规律,有一次我还甚至想称之为法则。Hoffmann认为,“任何”产业不论其位置与性质(我还要加上说不论在任何时期),从开始到结束都可以用一条大略的拋物线来描述,开始时以较快的速度上升,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会达到顶点,结束时可能呈垂直状。他在所举的例子中已证实此点,我们不需要在此引述。我在另一本书中〔即《物质文明与资本主义》II:344-9〕,把Hoffmann法则应用在几个数量化的例子上,但其中只有很少是16世纪的例子。然而有一件事很明显:每项产业的寿命都是有限的,即使它开始时很闪亮,或甚至当它在顶端时的状况非常良好。所有的产业活动都服从这条命运曲线,只是各有快慢或在过程中各有幸与不幸之别而已」(译自法文本II:368)。
   他的要点是:所有的产业,不论时间、空间、性质,都有一条接近Hoffmann所例证的拋物线,只是长短起伏各不相同而已。可是Hoffmann理论的内容是什么呢?他在《资》II:346有较明确的解说:「任何产业...都会经历过三个阶段:(i)产业扩张的阶段,特点是产出的成长率是上升的;(ii)产业发展阶段,是成长率在下降的阶段;(iii)绝对产出量在下降的阶段。」令人疑惑的是:(1)这种三阶段的说法,和说「人有生老死三阶段,只是命运各有高低起伏各有不同」有何不同?这种理论有何意义?(2)这种表面性的说法,能解释历史上哪些产业的寿命较长或较短吗?(3)这种理论能预测今日符合哪些特质的产业能存活得较久吗?依布劳代尔的说法,这项理论的有效性是超越时空的,可是我怀疑,因为:(1)人文社会现象有这类真理的可能吗?(2)以英国产业革命后的「孤例」,就能一般化到任何时空,包括开发中国家或天然资源丰富性不同的地区?
   再来看他怎么把Hoffmann理论应用在法国史上。在II:536-7(包括图70)里,他摘述Markovitch在1966年发表的《法国的产业,1789-1964》。图70的纵轴单位是换算成1905-13年的百万法郎值,横轴是1815-1940,有将近120年的观察期,内分三条曲线:(1)产值呈温和下降的「衰退型老产业」;(2)在1880年之后急速上升的「动态型新产业」;(3)1930以前产值居最高的「进步型的旧产业」。他说Markovitch这项研究支持他的论点(II:536)。可是在《资》II:346图21内他引用的产业是小麦、制造品、银、锡(等矿业),而非一般所理解的产业(纺织、钢铁、羊毛、木材、酒类等),他在《资》中所用的史料如何可能和Hoffmann的产业三个阶段论来验证?在《法》II:537的产业分类更奇怪:他用新、旧、老三种型态来区分,等于是把多项产业的产值加总在一起,而非以个别产业来检验,那怎能看得出哪些产业会有上升、顶点、下降的阶段呢(见图70)?我实在不明白图70如何和Hoffmann理论搭得上线。
4    启发
   第一个例子是史料性的,吸引人的是它原初的构思与丰富的数据;第二个例子是概念性的,虽然没有数据上的验证,但在思考上具有启发性。
   II:288-94介绍一项1817年土地登记的统计调查(cadastre:登记土地的分割与所有权状况,作为征税之基础),所提供的数据是86个地区(département)内,四种用途土地(耕地〔谷物〕、葡萄园〔酿酒〕、牧草地〔畜牧〕、林地〔住宅与燃料用材〕每亩的收入状况,以及各地区每亩地的平均收入额,可供全国性的宏观比较。
   以最穷瘠的地区(Basses-Alpes)为例,耕地的每亩平均收入是13法郎,葡萄园地是30法郎,牧地是57法郎,林地是2法郎;全地区每亩的平均收入是6.38法郎。在最富庶的塞纳-马恩省河区,数字是:100,112,84,108(全区的平均数不详)。就全国而言,1817年耕地每亩的平均产值是26.8法郎、酒地(47)、牧草地(60.9)、林地(16.4)。由此可看出这四种用地的平均产值,以及这些数值在各地的差异状况。
   这项统计表包括86地区的五项数字(四种用地以及全区的平均值),总共有430个数值(86 x 5 = 430)。由于篇幅的限制,布劳代尔只把这些数字的全国平均值绘制成图35 (II:291-3),显示这四种土地在各地区高低产值的对比。这个图非常有意义:把1817年的统计数字图像化,让读者对法国农地的分布与产值有概括性的轮廓,也可看出各地区的贫富对比。这项史料是19世纪初的情形,可惜作者未告诉我们是否还有其它类似的调查,如果前后世纪也都各有一次调查,我们较能看出法国农业的长时段变化特征。
   从这个史例让我们进一步联想到:如果耕地面积没有显著的变化,而且农业科技也没有重大突破的话,那么可能会有两项因素干扰上述的各项数值。第一是人口的增减会改变人口密度(即人∕地比例),也就会产生不同的粮食压力:若人口密度大增而粮食供应不足时,牧地、酒地、林地就会转换为耕地来生产谷物;粮食压力低时,农地会转为较具经济的用途(如畜牧)。第二是景气循环问题:假定人口密度和其它条件不变,若因景气良好导致良酒、上肉的需求增加(价格上升),农民为了追逐更高的利润,也会变更土地用途。
   也就是说,人口密度和景气循环会影响全国可耕地的用途比例。可惜他只有一些片段性的数字,而未用有系统性的长时段数据来验证。他首先说明人畜争地的观念与史实(II:247-8, 257-8):在人口增加、粮食压力大时,若要畜养同数量的牲口(作为兽力或肉类来源),就会影响人口的粮食供应量,所以人与畜会为了粮食而争地(反映在耕地与牧地之消长)。《乌托邦》的作者Sir Thomas More (1478-1535),曾记载16世纪英国的类似情形,法国的著名经济学者Richard Cantillon (1697-1734)也说:「一个国家所维持的马匹愈多,能供给人口的物资就愈少」,「所以要人就不能要马」。人口多、粮食压力大的结果是牧地减少,牲畜数量被迫降低,耕牛与耕马的价格因而上涨。在人口大增、劳动力转廉,以及兽力因稀少而昂贵的情况下,农业会发展为劳力密集型的耕作方式。另一个效果是民间对肉类的需求,会因肉类稀少价昂而减低,食物中的肉∕谷比例会降低。这是理论上的因果解释,虽非布劳代尔的创见,但若用来解释中国和开发中国家的情形,则是个有启发性的角度。
   II:259图31是1790-1960年间四项数字的变化:法国农村人口数、牛羊数、猪只数、马匹数。但这个图不能用来印证上述的理论,因为此图没有谷、酒、牧、林四种土地比例的变化曲线;一方面看不出这四种用地之间的竞争情形,二方面看不出人畜争地的情形,所以此图并无验证上述假说的功能。我想在法国或许可以找到所需的数据来检验这项假说,而他没去做的原因可能是:(1)数据不存在,所以用图31的数字来当替代品;(2)他没有「验证假说」的写作习惯,忽略了这个议题的重要意义。
5    评价
   法国史和许多国家的个别史一样,都是个永无止境的大题材。作者在导论里提到十几本他较欣赏或较有意见的代表作(见I:377-8注4-14的书目),之后自问:「值得在一大串法国史的书目之下再添一本吗?」(I:17)。如果这本书的两项特色(长时段史观和总体史)并不成功的话,那么本书的意义与贡献何在?
   我想这本书在架构上最与众不同的,是他侧重地理史的面向,他可能是第一位把地理角度当作最重要切入点的法国史作者。作者很早就计划写这本法国史,他说:「所以我是到了很迟才触及到这个就在身边的圈子,而我显然是愉悦地抵达了这一站:其实历史学者要在本国史的园地上,才算是站在同一个平台,他几乎是直觉地理解本国史内的迂回、蜿蜒、特色与弱点。即使他的学识渊博,但当他置身于其它领域时,也无法像在本国史里那么的笃稳。我没先吃我的白面包〔譬喻好吃之物、易做之事〕,而留下了一些到晚年才享用。」(I:15)。可惜的是,他的白面包对读者而言反而较不可口。这本法国史巨着对一位80多岁的老人必然是个重担。但这位最有资格得历史学诺贝尔奖的大师,经过长期的准备完成这两册之后,结果却令人十分失望:在法国史的范围内,它没有增加我们对此题材的深刻理解;在史学概念的层次上,不但没有产生有用的新知识,反而令人不忍地看他在蹧蹋过去辛苦建构起来的概念(长时段史观和总体史观)。

 

5
文明的文法
Fernand Braudel (1995): A history of Civilizations, Penguin Books, xxix + 573 + index.
1        内容
        这本书原先收在S. Baille、F. Braudel与R. Philippe合编的《当今世界、历史与文明》(Le Monde actuel, histoire et civilisations)丛书内,1963年由Eugène Belin出版社发行,当作高中毕业班学生的历史教材。但高中教师反应此书内容太难,不适合当作高中读本,1970年之后就绝版了。1985年底作者逝世后两年才以单行本重印,取名为《文明的文法》(Grammaire de civilisations),由巴黎的Editions Arthaud出版。英译者是Ricard Mayne,他写了一篇廿页的导论,介绍作者的生平、史观、年鉴学派、作者对中学历史教学改革受挫的过程。英译本流畅清晰,1993年由Viking Penguin出版,1995年由Penguin Books出版,本章所用的页码是根据这个版本。此书在1960年代已译成西班牙文(供大学生阅读),意大利译本则以文库版的形式一直在重印。
        本书前三章是对「文明」这个概念的解说与界定,并说明要如何运用不同人文社会科学的工具,从地理、社会、经济、心态(心理)的角度来研究文明史。作者倡议用结构的概念以及长时段的观点,来理解文明的演化。简言之,作者在前三章提出研究取向以及方法论,接着宣称要应用这些方法来研究不同的文明史,可分成两部份:一是非欧洲的诸文明(回教世界,4-7章;非洲,8-9章;远东,10-15章),二是欧洲的诸文明(欧洲,16-19章;美洲20-23章;其它欧洲地区(俄国),24-25章)。
2        文明史有文法吗?
        法文版的书名非常吸引人:这位名作者要告诉我们诸文明史演变的内部文法!前三章是典型布劳代尔式的文体,他的读者早已熟悉。第一章先告诉我们「文明」这个名词从18世纪起,不同作者如何赋予很不同的意义诠释:从Votaire到Turgot到Marx到Weber。他也引用人类学者的说法,解说文明与原始「文化」的差别;总之,他对这个名词的广博知识有效地传达给了读者。
        第二章是总体史式的架构,标题是:「文明史的研究与诸社会科学的关系」。就各节的主要内容看来,其实是在倡议用四个角度来观察文明史的变化。一是地理的角度(第一节,页9-15),他把地理当作第一个要点,很明白地显示出年鉴学派的特色。他老师费夫贺(Febvre)就是把地理作为主要角色的历史学者,他本人在《地中海》里,一开始也是谈地理的结构与特色;地理对他而言一直都是个基本的性因素,显示出一个几乎静止不动的缓慢历史时间,也正是「长时段」历史时间的概念。第二节从社会的变化来理解(页15-18),第三节从经济变化的角度来看(页18-21),第四节从思想面(即心理面)来看各文明对不同事物的见解有何变化,也就是在提倡用心态史(这是年鉴学派的特征之一)来研究文明的文化与宗教面向。
        第三章的标题是「诸文明的连续性」。第一节解说文明有其周期性,会衰落也会复兴(例如中古欧州的文艺复兴);但他的讯息不够明确,很难确定他的论点。第二、三节(页27-36)是他的方法论。第二节的要点是:要理解文明,必须以较的长时段为单位,才能观察出其中的结构特色,同时也要从地理、社会级层、集体心理、经济需求四个层面来观察。他认为历史学者容易被表面的事件与人物吸引,而忽略一个文明的基础结构特色。这个论点在第二章已说过,在此重复得较详细,而这个基本(也是唯一的)论点,还会一再地出现。接着他解说文明与文明之间会互相接触,而且对其他文明会有排斥、接纳的种种反应(页29-31),例如对异文化的宗教,在许多文明内都可看到吸收与转化的过程;就算在同一个文明内,对死亡、疯狂等问题的认知也都持续地在变化。如果不以较长的世纪为单位,可能观察不出这种缓慢而深刻的变迁。
        第三节又是老调:说明他的三种历史时间观(短暂的事件性时间、较长期的社会变动趋势时间、长时段缓慢变化的地理时间或结构性的时间,页34-35)。他真是个不倦的推销者!我一直想看的是:如何把长时段的观念应用在不同文明史的素材上,而能得到有启发性以及前所未料及的新结论;从第4章起到第25章为止,我都没看到这一点。他也没清晰地教导读者说:看吧,我这样用长时段的观念,就可以从回教、中国、俄国史的素材,观察到从前所未理解到的历史特质。
        第二项让人失望的是,他在第二节说各文明之间会有接触、排斥、吸收与转化。这是个动态性的诠释角度,我们当然盼望他能以实例说明这套动态过程的特质,并归纳出一套文明的文法来。可是,在第4到25章的分析中,根本没有提供这方面的答案,基本上仍是把各个文明分开来讨论。他讨论了各文明内部的变化,但几乎没有谈到各文明之间互动交融转化的过程,以及从而得出的历史教诲。
        第三项让我们失望的是:他在第2、3章所宣称的分析架构,并未有效地运用在所分析的例子上(第4-25章)。我们知道他的主架构是:以长时段(世纪为单位)的历史时间为观察单位,再辅以四个观察角度(地理、社会、经济、心态)。只要从全书的目次就可以清楚看到:地理是他应用最多的角度,几乎在分析每个文明时都用地理结构的特性来解说。至于另外三项就不是那么有系统,而是多多少少触及一些,例如第13章在印度文明内,我们就看不到长时段与四个角度的系统性解说。也就是说,他处理某些文明时的架构较完整,有时则较粗略。若他以一贯的架构来分析各个文明,读者较易掌握这个设计之下所得到的对照性结论。
        第四项让我们失望的是:他在页35-6简要地批评Spengler与Toynbee的文明史研究,但没有清楚说明为何不同意这两位的方法,而只粗略地说:「历史学者当然有权利不信任像Spengler或Toynbee这类过度热衷的探索者。任何历史研究若要扣住一套一般性的理论,就必须经常回来检验具体的史实:用图表、地图、精确的年代以及验证。」他很明显地在反对把文明史一般化(理论化),认为必须站在史实的基础上分析才行,可是他自己做到了吗?
        汤恩比最为人熟知的论点,是各文明之间存在着一套「冲击与响应」的过程,他以廿多个文明史来验证这套假说。这项学说引起过许多不同的评价,虽然这不是本章的主题,可是布劳代尔在页29-31之间,不也是反复地谈论文明之间的接触、排斥、吸收、转化的重要面向吗?这岂不是「冲击与响应」的另一种版本吗?我看不出布劳代尔在批评汤恩比哪一点,但我确定他并没有把他所重视的「文明交流说」,呈现出动态交融与互斥的历史文法来。
        文明的演变真的有文法可言吗?布劳代尔没有展现给我们看,而我觉得不应该会有:要是有的话,最多也是一些不规则的动词变化和充满例外的规则;真正可以构成系统的、有内在结构的文法,我想不会有。英译本的书名比法文版更切合本书的内容,那为什么法文本要用「文法」这个标题呢?我想这不是作者的意思(因为是他逝后才改名出版),可能是因为法文本把各章各节的主旨,都用粗体字列在各章节之前,并加上个粗圆点,让读者能一目了然看到作者的主要观点。这些摘要看来有点「规则」的味道,所以法文本的书名夸大地说这是「文法」,其实并无此功能。英译本把它与正文合并,不但不妨碍阅读,反而是正确的做法。
3        文明史与时势解说
        布劳代尔的史学路线重视长时段的结构分析,摒弃事件性的短时期描述,不以人物、政治、军事、外交为主题。在一本文明史的著作里,他竟然用了不少篇幅在分析各文明的当前局势。他在分析每个文明之后,都用一章或一节的篇幅,来讨论该文明当前的局势。这些时势解说所占的页数,大约有全书的五分之一以上:回教(第7章)、黑色非洲(9章)、中国(12章)、印度(13章)、日本(15章)、欧洲(19章)、美国(22章)、俄国(25章)。或许有人说,这种当前局势的分析,正好和长时段分析有古今相贯通之处。我倒觉得他在论古与论今时,中间并无有机的关联,而是古归古、今归今的写法。
        三十年后读这些1960年代初期对各国当前局势的分析,立刻想到作者自己的话:事件就像历史潮流表层的泡沫一样,很容易就破了,没有结构性的深度可言。现在读这些章节,和翻阅同时代的Time或Newsweek的年度回顾,所得到的感觉差不多。为什么这种「浅薄」的事需要这位史学大师来写?而且还放在文明史的著作内,这岂不也违反了他基本的史学路线吗?
        善意的解说是:这本书出版时是属于一套丛书,名称是《当今世界、历史与文明》,所以写一部分与当今世界情势相关的内容,正与主题相切合。而且借着文明史的教材,让中学生也理解当今主要文明的局势,岂不是古今相贯的好机会?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当时的高中生也很容易在Le Monde这种具有世界观的日报上读到类似的东西;更活跃的学生甚至可以从Le Monde diplomatique这种局势分析的周刊上,看到更多的分析,何必劳烦这位大历史学者写在文明史的教科书内呢?就算以上所说的都可以容许,作者是否真的写出与新闻界大不相同,而且深具历史洞见的分析?我不觉得。他只是在表达对时局的意见而已,谈不上有深刻的历史洞见。
        英译者在导论的最后一段,说布劳代尔在60年代初期对苏联局势的分析,和译者在90年代初期译此书时,看到哥巴契夫政权的危机,让他联想到布劳代尔好像在告诉他说:看吧,用长时段的眼光来看历史,这些变迁是可预期的。他真是个快乐的读者!我从同一章内就感受不到他能预期1990年代初期整个俄国与东欧集团会垮散,也看不到柏林围墙会被打掉的讯息。好的历史学家通常不做预测,一方面这不是他的专长,二方面他也无此能力,因为他不是先知。经济学者尚无因经济预测的准确性而得到诺贝尔奖,好的历史学者也不必是个准确的时势预测者。我们需要他做的,是帮我们解答过去的历史当中,有哪些深层的运作机制是我们不易观察到的,而在这本文明史内,这项期盼落空了。
4        高中程度的文明史?
        对1960年代初期的法国高中生而言,这本书是合适的文明史读本吗?我觉得这本书对中学生太难了,可以用两个角度来衡量。第一,或许历史程度很好的高中生可以读完,也能以他们的层次来理解;但对程度中等的学生或不打算进大学的人,这本书或许太遥远,而且前三章的方法论与基本概念,中学生大概不易理解作者的用意与创意。第二,与同阶段的教科书相较,这本书的文体太个人化,不像一般教科书在介绍不同的角度与平衡性的题材;这本书在性质上与程度上,都和同年级的人文社会科学教科书有显著差异。
        举几个例子就可说明上述两点。在页15下作者说:「所以第一个不可避免的问题是:如果「文明」只是「社会」的同义词,那么有必要去创造「文明」这个词,并鼓励学术界使用它吗?汤恩比一直在用「社会」这个词来替代「文明」。Marcel Mauss认为「文明这个概念当然比社会还不清楚,...」。这类的文句对高中生而言实在不易理解,对教师而言也会有解说上的困扰。再以第二章的标题为例:「文明史的研究与诸社会科学」。高中生才刚接触社会科学,这样的宣称其实是在和专业人员争辩,并不适合中学生,一下子给了他们太大的负荷。读者只要看页15-18那一小节Civilizations as Societies,就可确定这些对高中学生实在太难了,尤其页18在对比西方、回教、东方的文明与文化,实在是过度简化,难以理解吸收。相对地,从第四章之后分述各文明的诸章内容,基本上都是具体简单明白的事实,文史兴趣高的学生大概还能理解,但份量也未免太重了:573页(法文本599页)。
        我觉得高中教科书需要较平衡性(包含各种角度)的解说,把主要概念稍加简化,然后应用在挑选出来的题材上,让学生能体会到运用概念的重要性:一个有效的概念能使原本看来平常的素材,产生料想不到的意义,这才是有启发性的写法。在这本文明史内,我没有看到这一点,我看到的是前三章非常个人风格的方法论宣称,以及之后22章非常广博的具体事实;但如前面所述,前三章与后22章之间缺乏有机的联贯性。
        如果我是高中历史教师的话,我会同意法国教育部在1965年8月宣布不采用此书。我的观点是:如果考虑一个班级内不同素质学生的能力,我觉得这本书并不合适;但我也愿意推介给历史倾向较强的同学,以及选修大学通识教育的学生当作参考读物。
        如果我是高中历史教师的话,必然会碰到解说上的困难。他在第三章的最后一段(页36),说要把「上述的规则与定义应用到以下诸文明的例子,同时也可从这些例子中更清晰地说明这些规则与定义」。以非洲那两章为例,他分析了地理的结构与各种限制,写得很好,可是在第9章谈非洲现况时,却很简略地谈到非洲人的觉醒(页137-44)、经济与社会问题(页144-8)之后,跳到艺术与文学(页148-51)的题材,这和他在第3章所宣称的架构完全不合,我不知如何向学生解释?由于篇幅有限,而他又谈了世界的各主要文明,所以有许多事情都是一触即离,例如谈回教世界的信仰(页41)只有五行,页42谈回教世界的生活,这些都比点到为止还要简短。
        他为什么会想要写一本文明史的教科书?从他的自述里(《历史论文集II》页14),我们知道他1935-7年间在巴西圣保罗大学教的课程是「一般文明史」,我猜测在那段时间他累积了不少材料与心得,到了60年代初期碰巧有中学历史教学改革的机会,才能很快地写出来,否则以他当时的行政、教学、研究负担,并不容易进入一个新的领域。
5        对中国文明的理解
        以中国史(第11章)的例子来看,这30页(171-98)基本上是在摘述他人的研究。原书未附他所参阅的书目,但从文章内我们可以看到三位有名的法国汉学家:Marcel Granet、Henri Maspéro和Demiéville,我想这几位的著作就够摘述成本章了。
        第一节论宗教,他解说中国的宗教和西洋的一神信仰不同,是实际取向和迷信相混合式的宗教;另一大特色是祭祖与拜土地神明。接着谈先秦的各家哲学(法家、墨家),很快地转谈儒家,从汉武帝独尊儒家说起,之后谈道、释两家。我感受到他把儒、道、释放在同一节(论宗教)里,似乎把儒家也当成宗教的一派。虽然他不是中国史的专家,但要说儒家是宗教(西洋意义的宗教),那会引起争论。下两节谈政治、社会与经济,实在是乏善可陈,看不出主轴,只是随机性的摘述,更看不到他的长时段分析,也看不到他的地理、社会、经济、心态分析。我不知道日本史、回教史、印度史的读者是否会有类似的反应。
6        结论
        我不会赞成以这本书当作高中世界文明史的教材,但我会鼓励大学生在选修世界文明史时,把这本书当作参考著作。对专业的历史学者和主修历史的学生,我不认为这是一本有启发性的著作。我不相信有「文明的文法」这回事,也不认为布劳代尔的「长时段」概念,能有效地增进我们对文明史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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