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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寂人形

无雪的冬日,枯枝缝里的残阳

 
 
 

日志

 
 

赖建成讲布罗代尔1  

2011-02-07 17:34:46|  分类: 残碑断锷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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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书所集的各篇评论,是我对布劳代尔史学概念与著作的见解。第一章是总论,析论他的五项主要概念;之后的三章分论他的三部专著;第五章评论一本他写给高中学生阅读的文明史;第六、七两章分析他的两本论文集;最后一章综述他的写作体裁。三篇附录分别评论他两本较次要的书,以及两本他的传记(这是了解他的生平、写作经验、学术行政的重要解说)。
  布劳代尔所编写的著作,不在本书的分析范围内。(1)他与Ernest Labrousse合编的《法国社会经济史》(1970-82,共四卷九册);(2)电视影片《地中海》(1977)12集的旁白解说(与其它六位合着);(3)《欧洲》(1982),是八集电视影片的旁白;(4)《威尼斯》(1984),是图片解说型的书;(5)《Jacques Cartier的世界》(1984),叙述法国航海家Cartier (1491-1557)的故事。
  在架构设计上,这本书是属于「显微镜」式的写法(可以称为剖析),只限在布劳代尔的著作之内,分析他的论述逻辑与洞识,不旁及他和法国史学传统或与历史学界之间的互动关系,因为那是「广角镜」式的写法,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在他的两本传记内,或从本书引用的书目中找到许多相关文献。
  David Ricardo在1823年写给Thomas Malthus的最后一封信上说:「现在,我亲爱的马尔萨斯,我的话都已说尽了。正如其它的好辩者一样,在经过这么多的辩论之后,你我皆可保留自己的看法。这些辩论并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情谊;事实上,即使你完全同意我的话,我也不见得会更喜欢你」。Ricardo的精神适用在本书上。从前有一位村庄裁缝,有幸私下见到教皇,而他的反应竟然是「右肩38吋」;希望在我私下会见布劳代尔的过程中,不会产生这种「裁缝效果」。《布劳代尔的史学解析》

1    主要概念
1 前言  1
2 长时段、中时段、短时段  4
3 经济世界  10
4 总体史  16
5 结论  20
2    地中海 (1966)
1 架构  23
2 体裁  24
3 学界评价  26
4 经济诠释  27
5 结论  29
3    资本主义 (1979)
1 架构与内容  32
2 综合评论  37
3 总结  40
4    法国史 (1986)
1 设定  41
2 架构  42
3 困惑  45
4 启发  49
5 评价  51
5    文明的文法 (1963)
1 内容  52
2 文明史有文法吗?  53
3 文明史与时势解说  55
4 高中程度的文明史?  56
5 对中国文明的理解  57
6 结论  58
6    历史论文集I (1969)    
1 个别评论  59
2 综述  66
3 对中译本的观察  66
7    历史论文集II (1990)    
1 内容  68
2 七十自述  69
3 欧洲物价史  70
4 两篇西班牙国王的传记  72
5 托克维尔的《回忆录》序言  73
6 结论  74
8    写作风格    
  1 史观与架构  75
  2 文体与风格  77
  3 批评  79
附录
1 意大利模式 (1974)  81
2 地中海的回忆 (1996-8)  85
3 两本传记 (1995)  89
延伸阅读  94
参考书目  96

1
主要概念
本章分析布劳代尔史学著作中的五项主要概念:长时段、趋势变动、事件史、经济世界、总体史。在运用这些概念时,他的手法并不是先有明确的概念定义,然后用相关的史料来检验;而是用一种活性、可变、不下逻辑式定义的做法,这种手法相当独特。我从时间和空间这两个面向,来界定这五个史学概念的相对意义,说明这一组概念之间的有机结构,以及他把这组概念运用在《地中海》、《资本主义》、《法国史》这三本主要著作时,所得到的不同成果。我认为《地》是彰显这一组概念最成功的著作,《资》较不成功,《法》则是失败之作。
1    前言
  布劳代尔史学概念的一项特色,是把时间和空间这两项要素融合在一起。传统的历史分析,或是着重于时间过程的事实析述,或是着重不同地理空间的历史变化,很少有历史学家能像他一样,用一组概念把时间和空间这两个面向整合在一起,应用在史料上得出新的历史洞视。在时间方面,他提出具有长中短三种层次的历史时段说(详见第2节);在空间方面他提出「经济世界」的概念,性质上打破了过去以政治和文化为藩篱的界定方式,而以一个经济交换体系为分析的单位。更重要的,是他在这四个概念(三种时段和经济世界)之上,再提出一个具有统摄整合功能的概念:总体史。布劳代尔根据这一组具有五项概念的分析工具,对历史现象作出立体式的三度面向剖析(时间、空间、总体性)。
  换个角度来说,总体史是布劳代尔史学写作的指导原则:要能总体性地析述研究对象,才是有意义的历史理解。而要确切地掌握这项精神,则必须同时顾及空间与时间这两个面向;这两个面向之间的关系,可以从下列的方式来交互理解。以经济世界为例,它所涵盖的地理区域超过一个地区或一个国家,在这个经济世界内还可以再区分出核心区、半边陲地带、边陲地带。这三个地带之间在政治和经济上是相互关联的,而且主从关系也是变化的。然而这些变化非常地缓慢,若以一般历史著作的时间观来分析,就不足以掌握它的特质,所以必须要用长时段的观点来理解,才能显示出这一层缓慢变动的历史面向。再往下解析,布劳代尔告诉我们说,还有一种属于趋势性的中时段时间,也还有一种众所熟知的事件性短时段。这三种历史时间之间的关系,可以单独地来观察,也可以从交互运作的观点,来理解从不同时段所观察到的不同历史脉动。简言之,这五项概念之间是有机的互动关联,不能把各个概念单独孤立地析述。
〔图1约在此处〕
  图1是表达这一组史学概念的简化形式,因为从这个二度空间的图看来,事件性的短时间在属性上好像是居于中长时段之下。其实图1内的四项概念,各自有独立的生命与功能,没有臣属或优劣的意义。另一项缺陷,是图1无法表达出总体史的位置,只能以抽象的方式,说明总体史是布劳代尔用来统摄其它四个概念的整合性观念。
  大家最熟知的是他的三种历史时间观,其实这只是他对历史时间的简化区分,好处是容易把概念传达给读者,也比较能把复杂的现象作大略的区隔。然而历史时间的性质绝对不是能利落三切等分的,相互交接模糊的灰色地带很多,布劳代尔很明白这个现象,所以他在《地》全书结论的第二段(II:515)就说:「然而,困难在于并不只有两种或三种〔历史〕时间,而是有好几十种,每一种都在显示一种特殊的历史。」举这个例子的用意是说,布劳代尔著作中所提到和运用到的概念,远超过本章所解析的这五项,例如他对结构这个概念就另有独特的见解,强调他的看法和1950-60年代流行的「结构主义」很不相同(见《地》全书最后一页)。另一个例子是他常举德国经济学者von Th?nen的地理区位理论,当作他地理史学的一个重要面向,只要在他各本着作中的索引内找von Th?nen,就可以看出他对这项区位理论的重视。然而这两个例子,以及一些未举出的例子,都不属于他的创见,是从别处借用来的,或是对某项众所周知的概念提出自己的见解。在篇幅限制的情况下,本章只挑出五个和他密切相关、他最常用、也最有见解的概念,一方面是要较有系统地展示他的史学思想,二方面也可以透过这个切入点来理解他的写作方法。
  历史学界对布劳代尔的三种历史时间观相当熟知,经济世界这个概念也因华勒斯坦的《世界体系》而为人所熟知。较少有系统解说,同时也最被误解的是总体史这个概念,希望本章的解说能表达出布劳代尔的本意。以下分别析述这五个概念的起源,说明布劳代尔在《地》、《资》、《法》三本着作中如何应用这些概念,得到哪些新的洞见。我认为《地》最能彰显这一组史学概念,《资》在运用这组概念时并不很成功,《法》则是失败之作(运用得杂乱无章)。
2 长时段、中时段(趋势变动)、短时段(事件)
  熟习《地》的读者,都知道它的第一篇是从地理史学的观点出发,「所探讨的是一种几乎不会变动的历史,那就是人与其周遭环境之间的关系。这种历史移动得很缓慢,变动得也迟缓,周而复始地似乎看不出个头尾」。第二篇所分析的是:「在这种不变迁的历史之上,存在着一种韵律缓慢的历史,可以称之为社会史,...我在本书第二部份,...依续研究不同的经济、不同的国家、不同的社会与文明...」。「最后的第三部份是传统的历史,所处理的面向不是群体性的人,而是以个别人物为对象,...是事件性的历史。那种历史是处理表面的波动,...这种历史的特性是:短暂的循环、快速而且紧张」(初版序言I:13)。
  对应于这三种历史观的,是三种历史时间的概念:以世纪或几世纪为单位的长时段(longue dur?e),对应于第一篇的环境地理史;以10-50年为单位的变动趋势(conjoncture)对应于第二篇的社会史;以年月日为单位的短暂性日历时间,对应于第三篇的事件史。这三种历史中,事件史是传统史学的专长;「变动趋势」这个概念,是从经济学借来应用在社会与政治现象上,并非他的创见;真正属于他较原创性的概念,是用长时段的观点来研究结构稳定、变化缓慢的历史面向,longue dur?e这个词也是他创用的。
2.1 长时段
  1944年4月20日布劳代尔写信给他的老师Lucien Febvre说:「您知道我那个三分法的计划:不动的历史(用地理史学架构)、深度的历史(也就是整体的变动)、事件史。...」我们大概可以说这几个概念在1944年就形成了(Gemelli 1995:78注1,另见同书页94的进一步解说)。1977年布劳代尔75岁时的自述是:「因此,在建构我的《地》时,我的方法是依照不同的速度、不同的时期性质,来区分历史的时间。我认为时间中有较快速的,有较长的,也有几乎是不动的。但那是到了探索的尾期,我才构思出这种历史的时间概念,而不是一开始就用这个方法去写。同样地,我所提出的『长时段』,是我碰到几项大困难之后才构思出来的。我在写《地》之前,没想到过长时段这个概念」(Braudel 1978:244-5)。
  为什么他对长时段这么有兴趣呢?「我个人在相当沮丧的战俘期间,曾努力地想避开这困难的几年(1940-5)当中所发生过的事情。弃绝事件和事件性的时间,等于是自处于事件之边缘、躲避事件,以求能看得更远,能判断得更好,不要过度相信事件。从短的时间观转到较不短的时间观,再转到很长的时间观(如果它存在的话,最后这一项必然是智者的时间观);达到这种长时间观之后,停顿下来,把一切都重新思考、重新建构,就可以看到一切都环绕着自己在运转:这是最诱惑一位历史学者的事(On History, pp. 47-8; p. 77也有类似的说法)。
  在《地》和《资》的索引内,竟然都找不到这个最具原创性的重要概念,在《法》的索引内也只在第一册见到四处。一方面这是索引做得不够好,二方面是在这三本书内,其实只有很少数应用此概念的例子,比想象中少了许多。我们可以意识到:长时段不是一种技术性的工具,也不是一项运作性的观念,它是布劳代尔史学的基石,已融入作品的架构内,不一定要在具体的文字上明白显示。虽然有这项理解,但我对他应用这项概念时有一些个别的看法,以下选出两个例子来评论。
  在《地》I:249-52的「补充说明」内,他重申气候改变的重要性,强调十六世纪后地中海地区变得更冷、更湿、更多雨。他同意jet stream(喷射气流)的假说,认为十六世纪末时喷射气流的步调加快,把雨水和寒气带往南方,引起大雨和水患。他认为我们现在(廿世纪)仍处于十六世纪就开始的气候变化(长时段)里。气候型态的变迁和地理环境的迁动一样,都是属于长期缓慢型的,所以气候史当然是属于长时段史观。在这个例子里,他只提出说法而没有支持性的证据,我想这是一项有趣的假说,气候史学者必定已有更深入的研究。布劳代尔在此只是提醒我们:气候史是长时段史观的好题材,可惜这不是他的研究路线。
  长时段这个概念在《资》内用得相当奇特,并不是应用在地理与气候这类变动缓慢的环境现象上。《资》I:90-2的主题是1400-1800年间的长时段生物性特色,旨在说明这四百年间人类的生命期短、婴儿夭折率高、饮食与卫生条件差,等等;这些情形和1800年之后的状况有很大差别。若以这四百年为一个单位来看,这段期间内这些事情的变化或许相当缓慢,或甚至比气候上的变化还慢,在这个意义上或许可以视之为长时段的特征。但就这个主题(生理条件的变化)而言,廿世纪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和之后的差异就很大(对比婴儿死亡率和平均寿命即可知),恐怕就不能用长时段的史观来看了。
  另一个用法是在《资》III:620-3所解说的「资本主义与长时段」。这种用法更令人困惑。西欧的资本主义从16世纪起,就从未有过稳定的结构,不知发生过几次大起伏与危机,单是本世纪就有过1929年的大恐慌和1972-4的石油大危机;资本主义史几乎等于是欧美的近代经济史,和景气的变动趋势有密切关系,当然是一种经济性的时间,怎么会和长时段史观有关?
  简言之,上述这几个与长时段相关的例子,和《地》序言中所指示的概念(见本节首段),之间有很大的差距。这是由于他的定义不够明确?或是他的应用不够严谨?
2.2 趋势变动
  Conjoncture这个词在英文里没有适切的对应词,法文辞典Petit Robert的解释是:「周遭环境事物所造成的情境,同时也可视为一项演变或一项行动的起点」。在法文里这个词的用法包括「有利的趋势」、「困难的趋势」(conjoncture favorable, difficile),「趋势研究」的意思就是「研究偶发性的(非结构性的)情况,以便预测」。这种说法较符合布劳代尔把conjoncture运用在历史写作的手法,因为他不只把这个概念用在经济性的趋势变动(例如物价、人口、工业生产),也把它扩大用在农民情势(conjoncture paysanne)、领主情势(conjoncture seigneuriale)、革命情势等等非经济面向上。
  德文Konjonktur和法文conjoncture是对等的,Konjonktur Institut就是研究经济景气变动的机构,法国的经济学界也都用conjoncture这个名词。英语系的经济学界用business cycle 这个名词,然而cycle会让人以为是有周期性的起伏,事实上经济的波动也不全然是周期性的。所以在经济现象内,conjoncture或konjonktur都比business cycle更符合实况:它没有必然是周期性的观念(或许碰巧有周期),主要是研究整体性的变动趋势。布劳代尔在运用此词时,是属于法德文的原意,他的意思其实很简单:研究某个时期某些事情面向的大致起伏趋势,所以我把conjoncture译为「趋势变动」。
  这种能展现出经济起伏变化的研究,引起了布劳代尔的注意,甚至还要进一步扩大应用:「到目前为止,这个概念只应在经济生活上,但我也愿意把它推广运用在文化生活上,提出文化『变动趋势』的说法」(On History, 1980:207)。为什么这个以经济现象为研究主体的概念,会给布劳代尔这么大的启发?趋势变动真的能「开启一条新道路,以及一些新的解释」(《地》II:213)吗?布劳代尔的解说是:那是因为「传统史学较专注于短暂时间、个人、事件,长久以来我们习于那种匆促、戏剧性、喘不过气来的叙述。新的社会经济史,它主要的关怀是在找寻周期性的起伏波动,着重它的持续时间...今日,在传统的叙述史之旁,还有一种对变动趋势的描述,用较大块的段落来呈现历史:10年、20年或50年」(On History, 1980:27,同书页29也有类似的说法)。
  在他的著作中,《地》的第二篇最广泛运用这项概念。第二篇的内容是经济(第6-8章)、帝国(第9章)、文明(第10章)、社会(第11章)、战争(第12章),这五个面向的变化都属于「社会史」的时间,可以用为期10-40年的「变动趋势」来当作历史的单位时间。它和第一篇的地理史(以世纪为单位的长时段历史时间),和第三篇的事件史(以年月日为单位的泡沫式历史时间),既相互区隔又相互呼应。《地》第二篇的13章,一方面是对这个概念提出较理论性的整理,二方面再举一些史例来验证他的理论。这一章的篇幅是全书最少的(II:213-20,八页不到),也是他对此概念最有系统的解说。有趣的是,第6-8章是纯经济性的题材,而他却很少应用这项观念来解说,反而较应用在第10-12章(论社会、文明、战争)。这可能是因为在经济方面已有许多专家研究,他的优势是在非经济面向上。以下举例说明他如何把这项概念应用在历史解说上。
  在《地》里他提出一个大略性的地中海景气变动趋势:1470年开始上升,1590-1600年间物价达到最高点,然后持续到1650年,这条曲线是以谷物价格的变动为基础;若以薪资、生产曲线为基础的话,就会得到不同的起伏点与曲线形状。不论怎么计算,基本上16世纪的经济是上升的、健康的、恢复能力强。但各国的情况不一,体质不同,例如西班牙的农业在1582年就发生过严重的危机(II:214-6)。可是,我们很自然地会怀疑:地中海东西岸和北非真的是在同步变动吗?他是否会用西岸的情况作过度地一般化?以地中海域之大,各国体质差异性之高,有必要或有可能做出这种全盘性的描述吗?这种写法对经济史学界的说服力不够强,因为他停留在判断经济起伏时点的层次上,并未深入分析背后兴衰转折的因素,而这才是更重要的谜底。
  在《意大利模式》(页52)里,他说意大利在1460-83年间景气上升(23年),1483-1509年间下滑(26年);1509-29上升(20年),1529-39下降(10年),1539-59上升(20年),1559-75下降(25年);1575-95上升(20年),1595-1621下降(25年);1621-50上升(30年)。问题是:(1)作者未说明这些年份是根据什么资料判断出来的;(2)有不少段的持续期间几乎都是整数10年、15年、20年、25年、30年,为什么会有这么巧合整齐的切点;(3)透过这样的判断能得出哪些历史意义?这种表层切定时点的做法毫无说服力。在《法》(II:120)他说:「我认为它〔经济景气〕受到一个长期运动的影响,大约从第七世纪末持续到大约公元840-50年,这是一个上升而且是有益的阶段;接着是往下走的趋势,从公元850到大约950年,下降的速度通常比上升的速度快」。对于这种简易的判断(虽然他引了Michel Rouche1982的文章为证),我们也只能视之为大略性的假说而没有解释的力量。
  变动趋势这项概念,在历史的解释上到底有什么功用呢?在《资》(III:618)他提供了自己的省思:「在1972-4年间〔国际石油危机,物价急剧上涨,国民生产额停滞〕我常自问:这是个Kondratieff〔40-50年为一周期的循环〕周期的下坡阶段吗?或者我们真的是处在一个更长波段的反面?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些短期的复苏方案岂不都只是虚幻的作为而已?...我们只能辨认过去景气的起伏点与持续期,而无法去解释它们,这当然是一件非常冒险的事。」布劳代尔的确只停留在辨认的层次上,他从未解释为何会有景气的起伏,其背景原因何在,以及为何会有长短强弱的差异(其它学者对conjoncture这个概念的解说与评价,可参见Kinser 1981a:676注11和1981b:92-4; Hexter 1972:498-504)。Arthur Lewis是1979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他在1978年出版的Growth and Fluctuations, 1870-1913,用详细的统计数字,对好几项主要农作物、工业产品、贸易量、薪资等等,都提出了新的统计估算,然后用各种景气循环学说来检验,这样才是能观察到历史脉络变动的服人之作。相形之下,布劳代尔是只是提出一个「变动趋势」的说法,粗略地应用在历史趋势变动的观察;他的conjoncture对经济史学者而言,无法产生深邃的历史洞识。
2.3 事件史(短时段)
  在布劳代尔的史学观念里,事件性的历史处于最边缘的地位,例如政治、人物、战争、革命等等,而这些正是传统史学的核心。他弃绝用精确年月日、人名地名、事件始末、远因近因、结果影响、前后一贯的叙述方式来写作历史;他不把人和事作为历史的中心议题,而是以大环境、结构变迁作为历史的主角,强调非人身的、集体性的的历史面向。这是一般人对布劳代尔「事件史观」的印象。布劳代尔在1940年代写作《地》之前和1949年第一版时,他对事件史的态度或许如此,但在1966年第二版时,这项看法已有相当大的修正,到了晚年写作《法》时,他对具体的事件表现了高度的兴趣。
  Gemelli (1955:84)引述一段布劳代尔对事件史的顿悟过程,资料出处是从尚未开放的布劳代尔个人档案里,找到一本笔记本(编号23),标题是〈历史,时间的度量〉,未记载年月日,文中提到的地点是巴西的Bahia省。我们知道1935-7年间他在巴西圣保罗大学教书,所以大致能推测他对事件史的态度,在写作《地》之前就形成了:「有天晚上,在Bahia省,突然出现一大群萤火虫。它们到处闪个不停,位置还算高,多到不可胜数,...好像是一大把过度短暂的烟火,把景观照亮得相当清晰。事件就像这个样子」。这是个好比喻,事件就像闪烁的萤火虫光,短暂微弱,只能照到表面状况。他那时已经在构想《地》的内容,但尚未悟出历史的三种时间概念(那是1940年代初期在战俘营动笔写《地》时才顿悟的,参见Gemelli 1995:79, 94; On History, 1980:10也有类似的说法)。
  他把事件史放在《地》的最后一篇,内容以军事和外交为主,篇幅约三百页。以1950年代初期的眼光来看,他写得非常好,档案数据丰富,故事完整,细节明确。专家或许有不同的意见(如Harsgor 1986),但对非专业的读者而言,他真是事件史的高手,年月日、人物、事情弄得一清二楚,写得密不通风,文献充实、观察精确。读了这第三篇之后,我们就比较能理解他对事件史的态度:这些具体的事件,综合地看来并不容易产生历史理解的启蒙意义。
  他把这种迅速起伏、来去皆快、紧凑刺激的事件,视如历史表层的泡沫。这在《地》第二版(1966)第三篇的前言里表达得很明白:「我很迟疑是否要出版以事件史为主的第三篇,这只是传统的历史而已。...事件是〔历史的〕尘埃:它们就像是穿透过历史的短暂亮光,一出现就立刻没入黑暗里被忘却了。然而,事件虽然短暂,却也是历史的见证,照亮整个大景观的某个角落,有时甚至能显示出一些深层历史的一大块。而且不只是在政治史里,在经济史、社会史、文化史或甚至地理史里,也都充满了事件,这种间断性的亮光。...我不是事件的死敌。...如果能把这些亮光结合在一起,如果能把这些讯息相互结合起来,编织出有意义的历史...。...但先决条件是要清楚地意识到,这种历史是要在事件之间作选择,而这又有两项要件。首先是必须只选用具有『重要性』的事件,而且必须建立在扎实的基础之上,或是能以这种形式呈现。...也就是Taine所说的,小而显著的事实。...或正如Henri Pirenne所常说的,是一些能产生深远影响的重要事件。...」(II:233)
  这是他对事件史表达得最完整的态度,他写这段前言时是64岁,史学概念已相当稳定。他的要点很清楚:事件虽是短暂泡沫性的,但并非完全无意义,只要会运用,还是能照出历史景观的部份,他对事件史的敌视态度,比他给读者和评论者的印象轻微多了(例如Hexter 1972:507-8, 512以下;Kinser 1981b:94-8)。他在60岁之后甚至还赋与它较正面的意,例如他在《地》全书最后两页(II:519-20),又以不同的说法重申事件史与个别人物在历史上的意义。整体而言,他在中年(1950)之前对事件史的态度比较负面,60岁之后渐趋缓和,所以《地》的第三篇在第二版之后还是保留了下来。
  这种态度在1960年代末期更加明显。他写了两篇西班牙国王的传记,一是Charles 五世 (1500-58),一是他儿子Philippe二世(1527-98),先以意大利文出版(1966, 1969),法文版是在1990年(他在1985年底去世)才收入他的《历史论文集II》。这两位正是《地》的主要人物(此书的全名是《地中海与菲利浦二世时期的地中海世界》),与这两位有关的资料,他在写作《地》时已掌握得相当丰富。1960年代中期他对事件史的态度已稍改变,再加上他原本就擅长写传统史,所以就不觉技痒地写出这两篇传记。可是或许他担心在法国出版会引人讥讽(年鉴学派不是反对以人物为中心的政治军事外交史吗?),所以在世时只以意大利文出版。他对事件史的爱好,在晚年的《法》(1986)里表现得相当明显,全书有大量篇幅在叙述具体的人事物,尤其在第一册第十章谈Metz和Toulon这两个城镇时,更表现出他对日常生活细节的高度兴趣:「这一次我没有避开令人兴奋的事件」(《法》I:351)。
3 经济世界
  华勒斯坦(Wallerstein 1974, 1980, 1989)的三册名著《现代世界体系》,历史和人文社会学界早已熟知,这三册的副标题有一个共同的词「世界─经济」(world-economy)。长久以来大家都把这个词和华勒斯坦联想在一起,其实他是深受布劳代尔「经济世界」概念的启发。可是为什么较少人注意到布劳代尔对这个观念的阐述呢?一方面可能是他的三种历史时间说名气太大,盖过了这个表面看来较无冲击力的概念;二方面是布劳代尔在华勒斯坦的第一册出版前(1974),对这个概念较少深入发挥。
3.1 根源
  其实他在《地》第一版内(1949)就解说过这个概念,在第二版(1966)时并无多大修正,只以简要的形式出现(《地》I:354, 383),读者大都未注意到,甚至连英法文本的索引里都没有它。这个概念在1970年代初期经过华勒斯坦的展示之后,得到了相当的注意与反响。然而,布劳代尔觉得这和自己的原意有所出入,所以在《资》(1979)第三册第一章以大量篇幅(III:21-88)详述他对此概念的见解,一方面完整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二方面也对比了他和华勒斯坦之间的差异。在后来的《法》(1986)第二册内,他在好几个地方应用这个概念,但基本想法都相同,甚至还更简化。
  1930年代初期布劳代尔对这个概念就有了初步的构思,这和他受地理史学的影响有密切关系。他除了受到法国地理学派(例如Vidal de la Blache和Emmannel de Mantonne)的影响外,也很受到德国地理学者(例如Frobenius和Fried)著作的影响。这必须先提到另一位德国经济学者Johann von Th?nen (1783-1850)的Der isolierte Staat (Isolated State, 1826),这位用数学工具分析经济现象的先锋,在空间经济学(区位理论)方面最主要的贡献,是以严密的数学来推理出距离(产地与市场之间)对经济活动与要素价格的影响,他用同心圆的方式来表达他的主要概念:城市位于最内圈的中心点,随着产品的特性(手工艺品或农产品),产地的地理区位就会分布在同心圆的不同位置上(另见《资》III:38-9的简要解说)。
  这项解说模式给了Fried相当大的启发,他应用这种同心圆的概念来说明:欧洲有一个完整的经济世界,圆心是英国(工业国家),其外一圈是德法诸国(农业圈),再外一圈最西葡义诸国(贸易交换圈)。这种概念后来在Friz R?tig (1933): Mittelalterliche Weltwirtschaft: Bl?te und Ende einer Weltwirtschaftsperiode(中世纪的经济世界:一个经济世界时代的兴衰)内再度应用。布劳代尔在1930年代受到此书的影响(Gemelli 1995:125,《资》III:634注4),但他对这个概念还没有形成清楚的架构,这可从他在1930-40年代的笔记中看到:「许多德国作者认为经济生活是组织在较为宽广的空间之下,以经济世界的形式存在〔...〕─从前,这个古老的世界就是地中海...─而目前整个世界的经济大致可说是由一些经济世界所组合成的〔...〕。在这段演变的过程中,在经济面向与社会面向之间,有过各种经济上的均衡」(Gemelli 1995:95)。
  这是个人笔记,语意不够清晰,尤其不太明白最后一句的意思。但这段简略的笔记透露了几项讯息:(1)此概念源自德国,德文是Weltwirtschaft;(2)他那时正在构思《地》,认为地中海应属于这一种经济世界(见《地》I:383);(3)他很清楚地区分了全世界的经济(?conomie mondiale, world economy)和经济世界(?conomie-monde, economic-world)是两种不同的概念。华勒斯坦其实应该用economic-world,而不要用带有误导性的world-economy,因为一般读者弄不清楚它和world economy的区别。
3.2 实例
  「我们是否拥有所需的各项要素,来衡量整个地中海,并据以建构出一个具有一般性的『模式』?在这个模式里,要把一切都包括在内,去计算(如果可能的话)出整体的概况。所得出的结果,可用来和其它在空间上接近地中海或和取代地中海的『经济世界』相对比?」(I:383)。《地》第六章第三节这段开场白的讯息很清楚:布劳代尔希望能建立出一个地中海的「经济世界」模式,再用类似的方法建构出其它地区的「经济世界」模式,然后再相互比较。
  这是一个有趣的想法,也是一项重要的命题。他以17个小节来分论各项题材:(1)农业产值的估算;(2)工业产值;(3)外包制与都市工业的兴起;(4)劳工的流动性;(5)长程贸易与地方性商业额的估算;(6)海陆运输量与利润率;(7)国家介入成为经济要角;(8)美洲的贵重金属流入地中海,改变了经济与社会结构;(9)有相当部份的人口生活在贫苦中;(10)地中海的人口有缺粮问题;(11)本节各项数值的估算可能偏高。我认为全节中最大的问题,是所举的例证都是地中海北岸西欧国家的情形,完全忽略北非、地中海东岸、巴尔干的例子,有以偏概全之嫌,不具普遍代表意义。对这个命题,我认为答案是否定的,因为地中海域太大,各地分歧性高,无法用有说服力的方式建立一个地中海的经济模式。我很难理解如何能把这么庞杂分歧的海域,纳入一个可接受的「经济模式」内。布劳代尔没有说清楚:在性质上,一个经济世界是由哪些要素所构成的?它是如何运作的?如何拿地中海这个经济世界来和其它的经济世界相对照?
  在一个经济世界里面应该会有一个中心,就像一个国家或帝国会有一个首都一样,我们也想知道中心(首都)的特质和它的功能。可是作者在此节中完全没提到,而是到了第六章第一节最后一小节(I:354)才有解说:「这个〔行程〕六十天的世界〔即地中海域〕,大致说来是一个Weltwirtschaft,是一个经济世界(?conomie-monde),本身就是一个完整体(un univers en soi)。所有的经济世界都有一个中心,它是一个关键性的地区,对其他地区给予刺激力,...在15-16世纪期间,地中海〔经济世界〕的中心是由一个狭窄的四边形构成的:威尼斯、米兰、热内亚、佛罗伦萨四大城之间的区域。这四大城之间有相敌对冲突的情形,但情势也随着各城市的相对重要性而异。这个中心的重心在16世纪初时,从威尼斯移转到了热内亚,热内亚在1550-1575年间大放异彩」。布劳代尔说明了中心对经济世界的一般性意义,在地中海的例子里,最特殊的是这个中心是由四个城市所组成,而且这个中心的重心还是会移动的!
  他在《资》(III:21-24)以及在《对物质文明与资本主义的反思》(1977,页80-82)里,很详细地描述了「经济世界」的概念与实例。经济世界的另一个特点是,它容许不同文化与信仰的商人在这个经济圈内相互交流;这个圈子的活动虽然也受政权变迁的影响,但他们的关怀主要是经济活动上的利润,对政治的认同感较低。布劳代尔认为经济世界有三项特征:
  (1)它可以画出一个确定的地理疆界,就像需要有海岸线来界定出海域一样。这个地理疆界也会变动(例如俄国彼得大帝在1689年对欧洲经济开放时,俄国经济世界的疆界就拓展了),但这种变动的速度很缓慢,每次变动的间隔期通常也很久。例如中国对外的经济关系,在汉、唐、元、明、清诸朝都不同,它的经济世界也因而扩大或缩小。最具体的例子是(III:28-29)的图2-3,显示出欧洲的经济世界在1500和1775年之间急剧扩张的幅度。
  (2)每个经济世界都有一个核心点,是那个世界里最富饶的重心与主宰,例如威尼斯、伦敦、纽约、东京。但就全世界的经济重心及其主导性而言,在历史上是动态迁移性的。在15-20世纪之间,就曾经从威尼斯转到阿姆斯特丹、转到伦敦、转到纽约,将来或许会转到东京。影响控制力的主要变量有:航运、贸易、产业、金融、政治势力(或暴动)的程度。
  (3)每个经济世界会各自构成一个层级阶序性的结构:有一个核心(如伦敦),以及在其周遭环绕的次级卫星城市、农业与工业腹地,这些也都是个别性的经济体,总合起来就构成此核心城市的边陲地区。核心与边陲之间存在着不平等的差异,这种结构促成了该体系内上下层级之间的经济交流(边陲地区提供原料与劳动力给核心区,核心地区提供就业机会与工商成品给边陲地区)。这种现象早已有之,而且也不是透过改革或革命就能平衡的,因为核心与边陲地区两者是相互依存的(III:70,在III:26-45里他举了许多实例阐释这三个特点。他在III:26-45之间,把上述三条有关经济世界的理论再细分成九项,并以详细的史料来论证这些规则)。
3.3 华勒斯坦的异见
  布劳代尔和华勒斯坦对经济世界的见解,从1970年代初期起就有不同的意见。以下先列出一些主要的文献,然后把焦点放在1985年10月(布劳代尔逝前一个月)他们两人在一场研讨会场上的对话,来对比两人对此概念的主要差异。
  华勒斯坦的主要论点与史例,已充份体现在《现代世界体系》三册内(1974, 1980, 1989)。布劳代尔对华勒斯坦的批评,在态度上显得保留与友善,他在《资》第三册第一章的初稿内,曾经写了一节论「华勒斯坦的限度」(见Gemelli 1995:231注2,此注也引述两人在私人通信中彼此见解的差异),但后来删去了,出版的只有《资》III:69-70的三段文字。Braudel (1978:251-2)也对华勒斯坦的见解提出一些评论,但不够深入,下述的会议对话较能显示两位对此概念的差异。
  「Immanuel和我之间的主要差异,各位必然会有兴趣。他跟随马克思的教诲,认为在资本主义萌芽时期,也就是16世纪时,有一个边陲地区(拥有奴隶、矿藏、经济作物...)依赖着欧洲,把利益输送给欧洲,欧洲是以侵害他人而富裕的。他认为从16世纪起,有一个欧洲的经济世界,而这个经济世界若无资本主义的话就不可能存在。这是你的想法吧?」华勒斯坦:「不是,因为您说:『这个经济世界若无资本主义的话就不可能存在』,而我会说:『经济世界本身会有一个经济结构,而这个经济结构称为资本主义』。十年前我不承认有好几个经济世界存在,而您终于说服了我。今日,我同意说,在16世纪之前存在过一些经济世界,但我相信由于它们在结构上都有内在的矛盾,所以要不就崩解掉了,要不就转化为一个帝国世界。在16世纪构成的这个经济世界,它的命运不同,原因尚待解释;但从那时候起,真正的资本主义才蓬勃起来」(Une le?on, pp. 145-6; 另见EspacesTemps 1986, 34/35:44的类似见解)。
  布劳代尔对此点没有再做深入地回答,但这段对话所引起的省思是:(1)历史上存在过的经济世界,它们是怎么兴起的?存在了多久?更重要的是,如华勒斯坦所说的,它们的结构有哪些内在的矛盾,而导致它们的衰落?(2)有无可能整理出一套理论,说明一个经济世界的组成要素有哪些?它的内在运作机制与交换体系有哪些特性?第一个问题需要个别深入研究,第二个问题我会在下一小节中综述。
  他们两位对经济世界的看法还有一项大差异,华勒斯坦说:「我认为在资本主义的经济世界里,如果没有国家的协助就不会有独占或类似的结果。这种协助有好几种形式。或是国家建立正式的独占:打倒国内外的竞争者,或是国家协助创发新科技,让资本家自由运用。...总之,没有美国政府的话,IBM就不会有今日的成就。资本主义和国家之间不是独立的:它利用国家或扭曲国家。」布劳代尔不同意这个看法,他以日本为例:「日本有过封建社会,拆毁了国家,她的资本主义在瓦砾中发展了起来」(Une le?on, pp. 150-1)。日本资本主义的发展,尤其是在第二次大战之后,通商产业省(MITI)的主动性很关键;以西欧来说,连最倡导自由放任的亚当史密斯,在《国富论》中尚且主张国家要用航海法来保护英国在海外的利益。到目前为止我还没听说过哪一国的资本主义,在发展过程中是纯粹由民间主导的。
3.4 经济世界的特质
  「经济世界(过去我用这个词来表示德文的Weltwirtschaft)只考虑到世界的某个部份,它是地球上某个经济自主的区域,能提供大部份自己所需,它的内在联结和交换,使它成为一个有机的单位」(《资》III:22)。这是布劳代尔的界定,而Wallerstein (1980:13)的说法是:「经济世界这个观念是说有个『经济』,它拥有广泛而且相当完整的社会分工,同时也有整套的生产过程,两者透过『市场』来相联结」。这是他们对此概念作了长久的研究,响应过许多质疑之后,所提炼出来的抽象性定义。以下是我综合这两位的见解,加上前面的各项要点所整理出来的「经济世界五项特质」。
  (1)不论在过去、现在、未来,在先进或开发中地区,都有经济世界存在。经济世界是以复数的形式同时存在各地,正如《资》III:24的标题所说的:「一直都有经济世界」(复数型)。
  (2)经济世界是由(a)一个很小的核心点,(b)一个已相当开发的中间地带,和(c)广大的边陲地区所组成。而这三个区域之间的关系,用Wallerstein (1980:15)的话来说,就是在财货和劳务上有不公平交换的现象,目的是要把边陲地区的剩余价值,挤压移转到核心地区。
  (3)虽然同时会有好几个经济世界存在,各自有其核心(称为经济重心),然而经济重心是会因时代变迁而移转的。在《法》II:630-1、《资》III:32, 71, 138, 266, 484, 523, 530-1, 575都有应用「经济重心变迁说」的例子。
  (4)国家的角色对经济世界的维持与发展有重要功能,这是华勒斯坦很强调而布劳代尔忽视的要点。另一项附带性的要点是:经济世界的范围并不等同于政治的地理范围,经济世界通常是超越政治疆界的。
  (5)经济世界的疆界变化缓慢,因为这是经济地理上的变化,在时间上相当缓慢,所以布劳代尔强调「经济世界是要用长时段的观点来判断」(Une le?on, pp. 132-3)。从地理面来看,这么说是正确的。但若从经济现象变迁的观点来看,《资》第三册第一章第三节(III:71-88)则是用conjoncture的架构,来谈经济世界内景气变动的趋势,这也是正确的,因为景气的变动是一种社会性的时间;《地》内论经济现象的章节,也都放在第二篇的中期社会时间架构内。所以观察经济世界的变动,要同时运用这两种历史时间的概念。因此我们必须加上一项修正性的说明:15世纪之前的经济世界,从地理面来看变动确是缓慢;但在16世纪之后的变动就很快速了(参见《资》III:28-9图2-3对比1500和1775年间欧洲经济世界版图的急剧变动)。这种变动在廿世纪甚至已经快得几乎要追上社会性的conjoncture时间了(例如Kondratieff式40-50年的景气变动时间):想想二次大战后至今,世界经济的重心已从伦敦转到纽约,以及日本和太平洋区域经济地位的逐渐重要性。
4    总体史
  以下先综述布劳代尔的理念,然后列举几项其它学者的批评,最后说明布劳代尔应用这个概念的成果。他用过histoire totale(总体史)和histoire globale(整体史)这两种说法,前者用的次数较多,批评者也大都采用这个词。
4.1    意义
  「同样地,我所倡说的历史“总体性”(globalit?),也是慢慢酝酿成的。这是一项极为简单的概念,简单到大部份的历史学家都不懂我的意思。相反地,他们倒是很热烈地攻击我。...那我要怎么解释才会清楚呢?历史的『总体性』并不是主张要写出一部世界全史,绝不是这种幼稚、简单、疯狂的想法,而只是单纯地在处理一项问题时,要有系统地超越过所限制的范围。依我看,历史问题不是孤立的、独立的」(Braudel 1978:245)。
  再引述一段较具体的说法,这是他在1985年(83岁)写《法》全书导论(页17-8)时的说法:「虽然在实际上没有人能达到多项要求〔指跨学科的研究〕,但我们还是必须从整体地,也就是从『历史的总体性』,来确定『总体史是唯一真实的历史』,或如Michelet所说的:『一切都相互关联,一切都相互搀杂』」。他的意思是说,要运用「地理学、经济学、人口学、政治学、人类学、民族学、社会心理学、文化研究、社会学...」等等学门的分析工具,来研究一个题材(此处为法国史),虽然「实际上没有人能达到多项要求」,但运用总体史分析的好处,是会得出意想不到的结果,这对历史学者的眼界有正面意义。布劳代尔的总体史概念至少包含三个面向:(1)主张跨学科的研究,超越专题研究的限制;(2)提倡从多层次、多角度来探讨和观察历史现象,并且尽量地把所观察的时间拉长、空间拉大,以便进行比较性的研究;(3)强调透过时间(三种历史时段)和空间(地理史学、经济世界)的整合,来探究历史的多重复杂面向。
4.2    批评与辩解
  Stoianovich (1978:20)对这个概念的评论是:「总体史有一项主要的障碍,那就是这个概念基本上是某位天才个人的产品,而非系统性的理论」。Stoianovitch (1976:102-4, 133, 168, 207-8)对这个概念还有另一些负面的评论,他在该书的第四章标题就是:「不可能的总体史」(An impossible histoire globale)。还有其它人也提过负面的批评,在此举两位布劳代尔的学生为例,他们都很明白地反对总体史。Pierre Chaunu是布劳代尔早期的学生,后来成为法兰西学院的院士,他说:「不可能会有总体史,所有的知识必然是一种挑拣,是一种理性的选择。...总体史这个词当然是没意义的。那是一项心愿,提出了一个方向...」(Coutau-B?garie 1983:96, 99)。 Fran?ois Furet是法国革命史的专家,曾任高等社会科学研究院(EHESS)的院长,也曾获选为法兰西学院院士,他认为「总体史是虚幻的。...它只是在表达出要提供更完整视角的野心,要有更完整的描述,...」(Furet 1983:394)。Hexter (1972:512)有一段讽刺性的说法,大意是说有个大人问小男孩说你想要什么,小男孩迅速而且礼貌地说:我要软糖饼外加厚厚的浓巧克力。大人迟疑了一下,疑惑地问他:你倒底想要什么?小孩停顿了一下,闪亮着眼睛说:我真正要的是世界上所有的东西。
  为什么总体史这个概念会引起这么大的争议和误解?批评整体主义不遗余力的Popper说:「晚近谈论『整体性』(holistic)的著作中,在使用「整体」(whole)这个词时,有一种在根本上不够明确的情形。这个词可以表示:(1)某一事物的各种层面或所有的属性,这种全体性(totality)尤其是指各个构成要素之间的各种关系;(2)这个问题内的某些特别属性或层面,也就是说,这些属性或层面会使得此项事物显得像是有组织的结构,而不是「单纯的是一堆东西」(Popper 1957:76)。Popper认为第二种意义的整体性,可以拿来做为科学研究的对象,但「第一种意义的整体性绝对不能成为任何〔研究〕活动(不管是科学的或非科学的)对象」,因为「我们不可能去观察或描述整个世界,...事实上,即使对于最小的整体,我们也无法做这种描述,因为一切的描述必然都是有选择性的」(Popper 1957:77)。
  从方法论的立场来看,对总体史持否定态度的人,多半是根据第一种意义的整体性来批评。厘清这一点会有助于对总体史有较持平的看法:这是一项较理想性的目标,用意是在提醒我们说,历史的面向是多层面多角度的,单一主题的深入和运用单一学门的分析工具,必然会牺牲掉许多重要的面向;总体史的目的不在于描述该题材内的所有事项与面向,而是要透过多层面多角度的分析,把所分析的题材呈现得「像是有组织的结构」。
4.3    应用与评价
  从实际写作的技术观点来看,总体史是一项可以落实的概念或理想吗?很难。第一,很少人能够同时掌握那么多的分析工具(地理学、经济学、人口学、政治学、社会心理学、文化研究等等)、那么多的素材、那么宽广的视野。换个较低层次的角度来看,二次世界大战后在人文社会学界内一直有人提倡跨学科的研究,这个论点的层次比起总体史(多面向、多学门、多时段)低多了,然而跨学科研究的成果如何?「过去廿年来,我们了解到不成熟地跨学门研究的危险性。...如果要得到好的跨学门成果,那就必须先在某个学门里有很扎实的基础。...也就是说,先要学会负责任。...如果一开始就想对每件事都学一点,那是不会有成果的。所以我确信专家化的科学社群,要比全能性的半生手组合重要」(Elster 1990:240)。
  第二,布劳代尔式的总体史当然是个好想法,它体现出一种理想式的历史构图,困难在于要找到一个有意义的题材,它能同时包含三种历史时间(长中短时段),以及经济世界这两个面向。如果真的能找到这种题材,它所牵扯到的面向、问题、素材,也必然会多到难以找出一个统摄性的架构,把这个题材处理到能符合布劳代尔理想的状态。布劳代尔的总体史观,我同意说这是「某位天才个人的产品」,我也没见过有一部其它学者的历史著作,能满足布劳代尔总体史的要求。
  下一个问题是:他把总体史观念用在自己的著作时,得到了哪些成果?从历史时间的角度来看,《地》的目次可以很清晰地显示出,此书的三篇正好对应着三种历史时间观。地中海域的历史档案丰富,有相当具体细节的外交、经济、宗教、政治、社会文献可征引,所以很适合运用事件、趋势、长时段这三种历史时间来分析。这可以从《地》书后所附的长篇文件名单看出来,布劳代尔也把这几个面向处理得很清晰。从空间的角度来看,地中海在地理位置上衔接欧亚非诸洲,经济交通往来重要,构成一个明确的经济世界,布劳代尔就是从这个海域提出经济世界这个概念的。简言之,图1内的四项要素,就是从《地》这本着作中淬取出来的,而且也透过这四个概念,把地中海的历史意义漂亮地呈现出一种新的面貌。从这本耀眼的著作里,布劳代尔看到了总体史观的神奇力量,他坚持着用这个理想与目标继续写下去。然而,在他的另两本着作中(《资》与《法》),布劳代尔就没那么幸运了,原因如下。
  经济世界这个概念,在《资》的第三册内有详细的解说,读者对布劳代尔解说此概念的能力,以及所引用到丰富史料,必然印象深刻。然而,从历史时间的角度来看,《资》所涵盖的题材既多且杂,布劳代尔很难在这个题材内,以清晰又有说服力的方式,展现出长时段、变动趋势、事件史这三种历史时间观。资本主义这个题材的本质,基本上和经济波动、金融事件相近,布劳代尔如何能在《资》内展现出长时段的特质呢?换个角度来说,长时段这个观念对资本主义史适合吗?如果长时段这个环节在《资》内有这种本质上的缺陷,那么图1内的时间轴就不完整了。也就是说,总体史这组概念在《资》内的运用比在《地》不成功,因为它缺了长时段的面向。
  总体史在《法》内也运用得不成功,原因正好相反。布劳代尔对法国史当然内行,法国史的丰富档案与文献,也很足够让他用来解说三种历史时间观。然而,和《地》不同的是:《地》内分析三种时间观的篇幅比例大抵平均,而在《法》内他用了过多的篇幅在特殊的事件上,用太少篇幅在长时段与变动趋势上。这还算是个次要的问题,严重的是他在《法》内对空间面向的处理:法国本身构成一个经济世界吗?如果从上面第3.4节「经济世界的特质」来看,法国的经济结构很难符合这五项特质。或许有人会说:法国境内有许多小型的经济世界(即区域性的经济世界,例如香槟区的市集)。就算这个论点有理,但在重要性上,法国的经济世界如何能和《资》或《地》内经济世界相提并论?其实最严重的缺失,并不是在规模大小的问题,而是布劳代尔在《法》内并未举出一个实例,说明这个经济世界是如何运作的;他只是认定式的解说,而不是和《资》一样地论证。如果经济世界这个面向在《法》内不完整,则图1内的空间轴就不成立,总体史观在《法》内也就不完整了。
  对布劳代尔式的总体史观,我们可以得出两项结论。第一,从概念的角度来说,只要能同时具备图1内四项要素的历史分析,就可以称为总体史的分析(地中海正好是一个恰适的对象);总体史的分析对象不一定是「世界规模的历史」,那是在语义上曲解了布劳代尔的本意。第二,就实际运用的角度来看,《地》是运用总体史这个概念成功的题材,而在《资》和《法》内这个概念运用得并不成功。如果连倡议者都会因题材的不同而得到很不相同的成果,所以除非正好有一个性质恰当的题材,否则其它历史学者如何能把总体史适切地应用得好?也就是说,总体史当然是个好想法,是个理想的史学目标,然而并不是一般学者都能学来应用在自己的题材上,甚至连布劳代尔本人都会因题材的不同而呈现出「成果退化」的现象。
5    结论
  布劳代尔的史学概念,在时间和空间两个面向上都有显著的创意。在历史时间方面,他把单一表层的时间观扩展为多层次的三种时段观。这种历史时间观有两项意义:(1)把不同速度、不同节奏的时段迭放在一起,摆脱了传统史学的线性时间观;(2)三种不同时段之间,不是孤立隔绝的,而是存在着有机的关联。在空间方面,他提出经济世界的概念。这个概念在《地》内只以非常简要的形式出现,要不是1974年华勒斯坦提出了世界体系的论述,恐怕很少人会注意到布劳代尔对这个历史空间的重要贡献。幸好布劳代尔在卅年后的《资》第三册内(1979),把这项观念解说清楚了。把他的空间观和时间观结合起来,才构成一组总体史观,这是我对布劳代尔史学观念的一项领悟。
  布劳代尔对史学概念的运用,在手法上和一般的标准程序很不相同。他不是对某项概念先下一个明确的定义,说明它的性质与所需具备的要素,然后用不同的历史素材来检验。相反地,他是先有一个大略模糊的念头,当他把这些想法应用到不同的题材时,从中再得出新的可能性。所以他的史学概念是活的,是在变化的,随时可以产生变异体,因此在本质上不需要、也无法下严谨的定义。自然科学式的概念是排他性的(不符合定义的例子就自动排除),而布劳代尔式的概念是聚汇包容性的(只要能看出相关性就可以纳入)。
  换个方式来说,布劳代尔的概念在形式上是模糊型的(fuzzy),是可以依状况来调整的,不是解析逻辑式的清晰明白。即使明白了他所提出的概念,也不能因而就可以复制仿效,因为布劳代尔从未有系统地运用给读者看。这种形式性的概念,优点是弹性空间较大,缺点则是容易引起误解。我想布劳代尔认为这种不下定义的概念,反而更有助于对历史现象的理解,因为他的目的是在作历史构图,而不是作切入性的剖析。
  回顾地看来,他的五项史学概念,在《地》初版(1949)内已都可以清晰地辨认出来,他在之后的作品中,一再重复运用地同一组总体史的概念(《资》1979,《法》1986)。也就是说,他在这四十年当中,未曾产生过新的观念。此外,用这套总体史观来评估他的三部主要著作时,会发现他在应用这套史学概念的成果上,呈现退步性的状态。
(感谢林芳梧对总体史这项概念的启发,以及对本章结构的诸多建议,有效地帮助了我对这个题材的重新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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