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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寂人形

无雪的冬日,枯枝缝里的残阳

 
 
 

日志

 
 

什么是保守主义  

2012-05-28 22:20:35|  分类: 觥杯交错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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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军宁 


建立道德而渐进的社会

 

 

保守主义的兴起,不是根基肤浅的、时髦一时的思想游戏,而有着深厚的哲学思想根基和重大的社会现实关怀。

 

保守主义作为一种意识形态有着内在的逻辑和原则。保守主义虽然反对剧烈的社会变迁,却不排斥自由民主,亦不无原则地“维持现状”。保守主义强调经验的、具体特定的事情,不喜欢一般的、抽象的、先验的原则与范围。尽管保守主义的主张来自具体的政治经验,但它也有自己的一般准则。保守主义绝不止于维持现状,而是致力于用它的信条和标准来批评、改进现状。

 

尽管对什么是保守主义有众多的分歧,但是数百年来,贯穿整个保守主义思路历程的基本信条和原则却是一贯的:

 

1、超越性的道德秩序。保守主义者通常相信存在着一个超越性的、客观的道德秩序。在基督教社会中,这种保守主义信念来自自然法,来自上帝。这个秩序与上帝一样久远,超越了人的主观意志的作用范围。这一道德秩序独立于人对它的意识和看法,包含着实在的、不可变更的、永恒的准绳与原则。是否承认超越的、客观的道德秩序是衡量保守主义者的基本准绳。只有承认存在着客观的道德秩序的人才是保守主义者。保守主义的许多重要的看法,都是从客观的道德秩序的思想中派生出来的。例如,保守主义从其对人性不变的看法和客观的道德秩序的看法中得出了这样的结论:自由是人的存在的天然组成部分,政府必须是强大的,能够担负得起维护自由的使命,但同时,又不能强大到危及政府所应捍卫的个人自由、私人的财产和社会的秩序。

 

2、社会连续性的原则。保守主义坚持社会连续性的原则。他们相信秩序、正义和自由是漫长而痛苦的社会经验的产物,是多少世纪以来不断尝试、反思和实践的产物。人类社会不是机器,因此,不能像机器那样来加以对待;人类社会是灵魂的共同体,因此,任何社会变革都不能象修理机器那样试图对社会作任意的拼装,而是要尊重历史经验,尊重人的尊严与价值。任何变革只能是渐进而审慎的变革。像打碎机器一样打碎社会的变革在保守主义者看来不仅不是救世的“妙方”,而更是夺命的“灵丹”。

 

3、传统的原则。传统凝聚的是先辈的智慧,现代的人不论多么高明,都不过如牛顿所说的那样,是站在历史巨人的肩膀上。传统是理性的边界,告诉人们理性应该受到的限制。保守主义与其他政治意识形态的区别在于:正统的保守主义者认为传统是比任何个人和派别远为重要的智慧来源。这是因为它给我们提供了全面而系统的观点,这种观点反映了人们在历史上所积累的经验、思想和在实际事务中被证明为有效的习俗和惯例。若不想靠传统,就只有靠理论。然而,靠理论的代价往往很高,因为越诱人的理论越是建立在空洞的、抽象的、脱离实际的冥想基础之上的。在以理论为支撑的意识形态中,解决问题的办法是靠想象;在以传统为支撑的意识形态中,解决问题的途径是多靠经验和模仿,少靠创新。柏克本人就是一位务实而重经验的政治实践家,而非闭门造车的文人或哲学家。

 

4、审慎的原则。这一原则来自哲学上的怀疑主义。以休谟为代表的、为柏克所继承的经验论怀疑主义强调人的知识局限性,有关社会和政治领域的知识尤其如此。人的知识不仅有限而且会出错,审慎的必要性由此产生。保守主义者通常同意柏拉图的这样一个看法,审慎是政治家所应具备的主要美德,任何政治行动都必须顾及其长远的后果,而不仅仅只考虑民众所要求的一时的痛快。相比之下,激进主义者则极不审慎,他们喜欢干“大事业”,总指望一蹴而就地实现他们脑海中所描绘的宏伟蓝图,他们总是想一棍子把他们所设定的“坏人”全部打死。保守主义有句格言,审慎象使徒一样总是不急不缓,三思而行;激进总像魔鬼一样,行色匆匆,风风火火。

 

5、多样性的原则。整齐划一的社会注定是违背人性的社会,强求一律本身将使社会发展失去动力。没有多样性,自由就失去了基础,文化和社会生活也会随之陷于贫困。没有多样性就没有人类的文明,如孔子所说:同而不和的社会是小人的社会,和而不同才是君子社会。所以,保守主义强调社会对国家的自主性,强调权力在社会中的分散,反对权力的集中。

 

6、不完善的原则。保守主义认为,人的本性总有一些缺陷。由于人自身的不完善,就不可能有完善的社会秩序;由于人性中的非理性的可能性,乌托邦的冲动就有可能在一些人的心中占据上风。追求乌托邦的努力总是以灾难而告终。保守主义者所能期待的只能是一个可以容忍的、有序的、自由的社会。在这样的社会中,难免会存在着某些罪恶和弊害。在这些罪恶的可能性面前,人人是平等的,因为没有人是至善的。

 

关于保守主义的基本立场还可以举出许多:如人性不变的原则、有限政府的原则、自由优先于平等的原则、财产权的原则、多样性与独特性的原则等等。另一方面,保守主义一向反对脱离实际的抽象思维,所以,上述的原则和信条不是保守主义的教条,而是保守主义的基本立场。这些立场的解释和运用要参照每个社会的具体实际和特有的传统。这些原则与信条是帮助保守主义认识世界的工具,而不是禁锢人们思想和创造性的枷锁。也正是这些原则把保守主义者和保守派、守旧派和复古主义者区别开来。保守派到处都有,而只有秉持上述信条的人才是保守主义者。什么是保守主义(五之二)

 

 

和乌托邦唱“对台戏”

 

在近代,“意识形态”的兴起与激进主义有着密切的关系,激进主义构想了一套观念系统和改造世界的方案,这就是激进主义的意识形态。这套东西来自意识形态制造者们的大脑,高于现实,一旦现实与他们所构想的意识形态发生冲突时,他们便大声疾呼地捍卫意识形态的纯洁性。这套思维方式与保守主义的现实主义态度是根本对立的。由于对激进主义意识形态的厌恶,多数保守主义者反对把保守主义称作一种意识形态。另一方面,学者们多把保守主义看作是一种意识形态。不过,保守主义作为一种意识形态的确与它的意识形态对手有着极大的不同。保守主义不是一个系统而严密的思想体系。不仅如此,保守主义根本就反对任何系统严密的宏大意识形态和社会政治理论。因此,不应拿系统、严密、恢弘等标准来衡量保守主义。

 

在日常用语中,“保守”有许多的歧义,但通常指的是极其谨慎地对待任何变革的心理倾向、气质、行为模式和生活方式。直到19世纪,保守主义才正式成为一种意识形态。的确,未成为“主义”的“保守”,与其说是一种政治意识形态,不如说是一种政治心理倾、心态和品格。保守的对象,几乎可以是任何既有的或已经失去的东西,诸如:财产、地位、权力、生活方式、过去的好时光等等。所以,保守派往往是那些有权、有位、有钱、有势的守旧派。生活在偏远农村的人,尤其是长者和未受教育者由于担心变革所产生的不确定性也常常表现出一种保守的心态。

 

“保守”作为一种主义与通常意义上的“守旧”有着根本的区别。保守主义者不是鲁迅先生所说的“九斤老太”,不以为过去有一个“黄金时代”,也从未向往把现实拉回到历史上的某个“黄金时代”。守旧派认为,黄金时代在过去。他们在文化和政治传统上是一种“凡是派”:凡是传统的、旧的都是合理的、可取的。激进派认为,黄金时代在未来。他们常常忽视了社会政治传统对社会的深刻影响,以及这种传统中所积累的人类智慧,而只是一味地向未来去追求绝对理想的、尽善尽美的秩序。而真正的保守主义者则认为,人类从来没有黄金时代,过去不曾有,未来也不会有。

 

如本书所要说明的,保守主义不是一种简单的守旧的心态,而是一套完整的价值系统。保守主义对世界和人类事务有系统的看法和主张,正是这种系统的看法和主张把保守主义与其它意识形态区分开来。所以,从这种意义上说,保守主义是一种意识形态。

 

由于有太多的嫌疑,意识形态这个说法越来越不受欢迎,贬义的用法越来越多。所以,有许多人为了否定保守主义的正当性而指责保守主义是一种意识形态。对意识形态的厌恶通常来自两个方面。一是把意识形态等同于塑造乌托邦,因为以一些意识形态为指导的近现代激进主义政治运动在追求乌托邦的过程中给人类带来了极大的灾难。当这种运动所描绘的乌托邦幻灭之后,人们也试图把意识形态与激进主义一道送入历史垃圾箱。因此,有人认为任何意识形态都是不可取的,因为其使命都是致力于提供一个被过分美化了的乌托邦。还有一个导致保守主义者拒绝承认保守主义是意识形态的重要原因,是意识形态倾向于用抽象的理念代替活生生的现实,力图用脑子里幻想出来的一揽子方案来解决一切真实的和虚构的社会问题。本书将说明:保守主义作为一种意识形态,矛头针对的正是上述的激进主义意识形态,针对任何乌托邦的冲动,是与任何激进主义意识形态根本对立的意识形态。

 

二是把意识形态当作伪科学。自高举科学与理性旗帜的启蒙运动以来,人们越来越倾向于用科学来衡量人世间的万物,包括人们的价值观。指责意识形态是伪科学,其实陷入了科学主义的谬误。这并不是说意识形态是科学,不是伪科学,而是说意识形态与科学无关,科学没有理由成为检验意识形态的尺度。就像指责某种意识形态为伪科学的做法毫无道理一样,把某种意识形态打扮成科学的意识形态的做法也是张冠李戴。科学不是万能的,因而没有理由成为衡量万物的尺度。在涉及价值观的意识形态领域,没有科学的意识形态与伪科学的意识形态之分。衡量一种意识形态优越与否,不是看其中科学的含量,而是看它是否合乎人性,合乎人类有史以来的经验、现实和传统,看它是否会给人类带来更大的灾难。科学只能在有限的领域发挥作用,其使命不是要解决世界观和人生观的问题。

 

所以,说保守主义是一种意识形态,不暗含这种意识形态是科学的,还是伪科学的,或是反科学的。意识形态就是意识形态,科学就是科学,两者不相干。既然“主义”与科学是两回完全不同的事情,也就不存在用“科学”的态度和尺度来对待和衡量“主义”的问题。主义之间的比较不能用“科学”作为比较的尺度,指陈一种主义比另一种主义更“科学”的说法是没有“科学”依据的。主义是信念,价值取向,及对价值取向的合理性论证。主义与科学完全是两回事情,前者要解决的是价值问题,后者要解决的是事实问题。在这两者之间不应作随意的比附,不能说某种意识形态是科学的,甚至不能把意识形态当作科学来研究,除非是要考察某个意识形态中的某个史实。任何主义都不是科学,也谈不上把主义当作科学来研究。

 

在对待意识形态的态度问题上,不是要不要意识形态的问题,也不是只能要科学的意识形态的问题,而是一个信仰自由的问题。按照保守主义的看法,尽管保守主义有特定的主张,但是它尊重每个人选择自己的世界观和人生观的权利,每个人都有权选择某种价值系统、信仰体系,或者说意识形态。保守主义强调意识形态的“自由市场”。这就是说,最合理的世界观和人生观不是来自自上而下的强行灌输,而是来自不同意识形态之间的自由的、充分的竞争,就像在商业活动中充分的竞争带来优质产品、优质服务一样。

 

从20世纪以前英国政治中的保守党与自由党的轮流坐庄,到20世纪初的保守主义、自由主义和社会主义三分天下,到今天左翼的社会主义工党与保守党二分天下,只有保守主义历久不衰。在保守主义政党、政治家与保守主义意识形态的关系方面,前者为了竞选的胜利可能对正统的保守主义的意识形态作策略性的偏离。这种偏离几乎发生在一切政党与其所拥护的意识形态之间。保守主义不等于保守党,保守党所实行的未必都是本书所阐发的保守主义。这种主义与政党之间的、若即若离的微妙关系,在任何主义及其政治载体的政党之间都存在。本书探讨的重点是一般意义上的保守主义,而不是各个保守党的主义。反对激进左派的先驱

 

“保守主义”的字眼使人联想到古老、久远的时代和事情。作为一种意识形态,保守主义是“古老”的外表和“现代”的内核的奇妙结合。保守主义自身并不古老,而且还相当现代。它作为一种系统的政治信条基本上是近现代的产物,尤其是作为对法国大革命的一种反应。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柏克式的保守主义一直是一个西方的现象,其影响仅及大西洋周边的国家。20世纪以来,保守主义在世界范围内扩展的速度明显地加快,在许多非西方国家都出现了一大批保守主义的追随者。

 

在近现代世界历史中,保守主义由诞生到形成经历了两次大发展,第一次是1790年-1810年,主要是在英国、欧洲大陆,在美国也引起了一定的反响,其“始作俑”者是柏克。他是西方哲学保守主义和政治保守主义的主帅。保守主义诞生的标志是1790年柏克的《法国大革命反思录》一书的问世。保守主义的政治哲学与政治运动从此陆续登上了各国的政治舞台。第二次大发展是1950年-1970年,主要是在美国。保守主义的每一次大发展都与西方文明乃至人类文明受到的重大挑战有关。保守主义的第一次大发展是人类的文明受到了以法国大革命为代表的近现代极权主义对西方文明的挑战。第二次大发展起因于整个人类文明受到了现代极权主义的挑战。从20世纪70年代末开始在英美欧陆出现的新保守主义则是保守主义对国际上的极权主义和国内的新左派所共同构成的挑战的新回应。

 

从历史上看,英国的保守主义一开始就不同于欧陆的保守主义。英国保守主义相当守旧,但早在革命风暴袭击欧洲大陆之前,自由的价值在英国早已深入人心,自由制度已牢固确立。这就是说,自由的传统确立在先,保守的思想形成在后。在英国,保守主义一开始就是保守自由传统的主义,其集大成者柏克在其政治生涯的一开始就致力于保守自由。

 

在20世纪以前,保守主义在法国、德国、意大利这样的欧洲国家从未曾像在英国那样繁荣过,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这些国家没有像英国那种牢固的、持久的自由传统让人们去保守。在这些国家,人们总是为保守什么打得不可开交。在美国,自独立以后,虽然没有像英国那样强大的保守主义思想运动和保守主义政党,但保守主义的香火从联邦党人到约翰?亚当斯、亨利?亚当斯直到今天都未曾中断过。在美国,虽然没有以保守主义命名的政党,但共和党与英国的保守党在思想和纲领上都是极其接近的。两国的保守主义者都尊奉柏克为大宗师。另一方面,美国的传统虽然短暂,但从一开始,它就是自由的传统,是英国的自由传统在美洲的延续。所以,直到20世纪30年代的新政以前,美国的保守主义和自由主义并没有一个十分明确的界限。直至今日,人们也很难断定弗里德曼这样的经济学家是保守主义的经济学家,还是自由主义的经济学家。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和冷战结束之后的20世纪,保守主义大规模地复兴和扩展,在很大程度上是得益于左右翼的极权主义,从反面对保守主义思想的验证。20世纪的极权主义运动所带来的恶果、所造成的灾难向人们表明,柏克在近三百年前发出的警告至今仍有巨大的现实意义,无视这一警告的人们已经为之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可以这样说,法国革命触发了保守主义的产生,20世纪的极权主义运动推动了保守主义的复兴和扩展,这大概是极权主义思想家们始料所不及的意外后果。

 

二战以后,欧洲大陆上也出现了一些十分成功的保守主义政党,如德国和意大利的基督教民主党、法国的保卫共和联盟等。在西欧,代表保守主义的通常是农民党,在斯堪的纳维亚各国,是基督教政党和保守党。在亚洲,日本的第一大党自由民主党和韩国的一些主要政党都有浓厚的保守主义色彩。在波兰,像团结工会这样的工人政党也呈现出保守主义的倾向。其实,在选举权已极其普及的今天,保守党已不再是贵族和富豪的政党。相反,越来越多的工人、农民、中产阶级和中小商人加入了保守主义和保守党的支持者的行列。否则,在这些国家,保守主义不可能成为主要的政治思潮。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保守主义思潮主要是由两股支流汇合而成。其中之一是反国家主义的自由主义,它强调个人主义、受到严厉限制的政府和自由市场经济,强调不断扩展的国家对自由、对私营企业、对自由市场经济和个人的私人空间所形成的威胁。这一派的自由主义也被称作新(古典)自由主义。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的年代,这种保守主义之所以有人支持,是因为它反对国家的扩张。根据这种保守主义的理解,自由就是免于政府干预的自由,任何政府职能的增加,尤其是在经济事务的职能上的增加都被看作是对个人自由的威胁。这一流派的保守主义实际上是古典自由主义在20世纪的复兴,其中两位奥地利经济学家的贡献最大,一位是冯?米瑟斯(Ludwig von Mises),一位是哈耶克。

 

其中之二是传统的保守主义。其关心的焦点不是放在个人上,相反它关心的是社会的整体,关心社会的道德生活和道德面貌。但是在美国,即使是传统的保守主义,他们所要保守的也是自由的传统。他们所要保守的也就是形成于英国、光大于美国,从盎格鲁-萨克逊到美利坚一脉相承并扩展到整个世界的自由主义大传统。他们所害怕的是极权主义,总体战争,和世俗的、没有传统文化根基的大众社会的膨胀。他们怀念传统的宗教和伦理,拒绝他们认为正在瓦解西方文明的左派相对主义和左派激进主义。这一派的主要人物有柯克(Russell Kirk)、尼斯比特(Robert Nisbet)、伏格林(Eric Vogelin)等人。这两股支流尽管在对自由、权威、传统、变革和个人主义的看法上有若干分歧,但是他们对人性的看法、对客观的道德秩序的看法是大致相同的,而且自由的传统是他们的共同的保守对象。左派偷去了自由主义概念

 

 

在保守主义与各种“主义”的关系中,保守主义与自由主义的关系特别值得关注。自由主义是个含义广泛的概念。在西方,保守主义与自由主义经常发生冲突,互相指责、相互攻讦的事情屡见不鲜,以致在局外人看来他们之间水火不容,不共戴天。为什么这两大意识形态间会不断地发生碰撞呢?难道它们真的是冤家对头吗?其实,保守主义与自由主义相互敌视,多是义气之争,而同在自由社会的屋檐下,难免有口角之争、阋墙之时。自由主义内部的分歧绝不小于自由主义与保守主义的分歧。另一方面,在美国,自由主义有两个不同的含义:共和党的古典自由主义与民主党版本的自由主义。如哈耶克所言,美国的(民主党)自由主义已经不是原汁原味的自由主义,“自由主义”这个名称已经被左派偷去了。所以,共和党把自己的古典自由主义称作保守主义。

 

今天,保守主义与自由主义之间所呈现的紧张,原因至少有三个方面:一是,只有这两者是意识形态市场上最强有力的竞争者,所以有时难免成为冤家,这就象同一思想和意识形态内部的不同流派之间也常常相互猛烈抨击指责一样;二是保守主义与自由主义自身的蜕变,比如保守主义常常被指责蜕变为守旧主义,自由主义常常被指责蜕变为社会主义,而且不同的人对保守主义与自由主义又有不同的理解;三是国内政治和政策上的考虑,保守主义与自由主义之间常常出现明敌实友的情形。

 

保守主义与自由主义表面上的磨擦往往掩盖了它们之间内部的密切联系。保守主义在相当大的程度上是传统主义加上古典的自由主义,是自由主义与传统主义的结合。事实上,当今世界上几乎所有的意识形态都与自由主义有着密切的关系,要么是自由主义的变种,要么是自由主义的对立面。

 

自由主义与保守主义有许多相似之处,与保守主义分歧甚大的主要是有强烈的建构理性主义倾向的自由主义。这种自由主义有两种形式:一是抽象的自然权利个人主义,二是边沁式的注重功利的个人主义。保守主义当然不能接受纯粹的个人主义对与历史传统无关的绝对抽象的、先验的个人权利的看法,更是反对把权利与经验及传统区分开来。它也同样不同意功利主义把“社会幸福”当作检验各项制度与政策的最高尺度。所以,保守主义反对的是一部分自由主义者所使用的理性主义方法论。

 

20世纪的自由主义所表现出来的集体主义和理性主义性格迫使老派自由主义者进一步加入保守主义行列来一同捍卫古典自由主义的原则。哈耶克在“为什么我不是保守派?”一文中把孟德斯鸠、亚当?斯密、大卫?休谟、柏克、托克维尔所代表的传统首先看作是辉格党人的传统,即自由主义传统,其次才看作是保守主义的传统。所以,哈耶克尽管被奉为新保守主义的代言人,却自认为是一位(古典的)自由主义者,一位老辉格派。保守与自由之间有着内在的逻辑联系,正如已故的著名学者雷蒙?阿隆在其《回忆录》中写到,在英国、法国这类自由民主国家中,只有自由派才是真正的保守派。他们只想着保守自由的状态,保守代议制度,保守传统的价值准则,保守欧洲文明的原则。真正的自由派不仅要保守公民的政治自由,而且要保守其经济自由。可见,保守与自由是柏克以来的保守主义的一体两面。所以,当代美国保守主义思想家柯克指出,伟大的自由主义者都受到过柏克精神的浸染。他们都目睹激进主义政治运动对全能政府的追求,对个人自由的践踏,对传统与秩序的破坏,甚至对人类及其本性的威胁。这样,保守主义与自由主义达到了一致。即在保守主义理想的政治舞台中,自由主义所强调的个人自由与财产权以及个人在私人领域内的一切权益,均可以得到最大限度的尊重。

 

保守主义的矛头针对的是理性主义和激进主义,并不是针对自由主义,除非这自由主义在哲学上信奉理性主义,在政治行动上追随激进主义。在一个激进的政党中,维护激进传统的保守派取得统治权,这样的政党是否就变成了保守党呢?不,这个政党仍然是激进的党。在正统的保守主义者眼里,其中的保守派仍然是反保守主义的激进派。

 

保守主义的关键不在于保守与否,而在于保守什么。若撇开了保守的具体对象,保守主义便空洞无物。“保守”是任何人都可能具有的一种天然倾向,并不自动构成“主义”。对于“保守”自身的多变性和不确定性,美国散文家爱默生曾有过生动的描述:“我们在春天和夏天里是改革者,在秋天和冬天却成了守旧派。我们在早晨是改革者,在夜晚是保守者。”柏克创立的保守主义保守对自由亲和的制度,保守对自由友善的传统。在这一点,保守主义是一成不变、始终如一的。什么是保守主义(五之五)

 

历史渊源

 

 

在西方,就像几乎所有的政治理论与政治学说一样,保守主义的起源也要追溯到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那里。这两个人都有明显的“保守”倾向,他们对当时希腊的暴民政治都持明确的抵制态度。不过,柏拉图并不是一位保守主义者,而是一位主张贵族专制的精英主义者。他还设计了一个乌托邦(即“理想国”)来制止一切变革,保守主义所理解的法律和财产(权)在他的理想国中没有一席之地。

 

相比较之下,亚里士多德则更具有一位保守主义者的气质。他主张超越个人意志之上的法治,反对人治;视立宪国家为常态国家,视专制国家为变态国家;他还嘲笑那些试图通过取缔私有财产和财产权来消灭人间罪恶的荒唐念头,并力图为自然演进的秩序、家庭、社群和传统努力辩护。另一方面,亚里士多德思想中对至善论的坚持和对人的政治本性的拔高则显然与保守主义不同。

 

虽然古希腊文明中断了,但是人类保守主义的思想脉络和香火并未因此中断。在古罗马和后来的中世纪,我们都可以一再地听到保守主义的声音。古罗马著名哲学家西塞罗是一位斯多噶主义者,他相信自然法的理念和人在时空上的平等,并坚持罗马共和的传统,反对罗马帝国皇帝奥古斯都的新皇权专制,并最终被后者所杀害。到了中世纪,随着亚里士多德的《政治学》一书在1260年左右被译成拉丁文,其思想中的保守主义倾向再次得到了继承和发展。而这里的传承者便是著名的基督教哲学家托马斯?阿奎那。他也被认为是基督教自由传统的奠定者和先驱。他根据基督教的原罪学说指出,人性的不完善不可能造就出尽善尽美的政府,任何来自凡人的、想使人间变成天堂的努力都是对上帝的冒犯。

 

让-布丹也许是法国的第一位保守主义者,他表面上对君主绝对主权的强调却是出自其内心对战争的恐惧和对和平的向往。布丹以捍卫宗教自由著称,他坚持主权者所制定的实在法必须服从于神法和自然法。作为主权者的君主必须尊重公民的财产,未经他们的同意不得征税。说到法国的保守主义传统,不能不提到孟德斯鸠。从他身上最容易找到的不是法国人那种典型的、激进的、浪漫的气质,而是英国人的那种敦厚的、温和的气质。他强调只有在政府间实行有效的分权和制衡,自由才有保障。他认为一个良好的政治制度不是取决于少数人的理性设计,而是深受一个民族的历史文化传统的影响。

 

在英国本土,胡克(Richard Hooker)的思想对保守主义的形成有着重要的贡献。他既反对君权至上,也反对教权至上。他认为君主应该服从习惯法,并相信人有理解自然法的某种能力,但是这种能力不应被夸大。他还指出,合法的政府只能建立在被统治者的自愿同意之上。而这一观点对包括洛克在内的自由主义者和柏克在内的保守主义者都产生了重要的影响。

 

霍布斯在英国的保守主义思想脉络中也占据了一个重要的环节。表面上他与布丹一样,都维护君主的绝对主权,但他同样也认为,君主必须尊重建立在传统之上的习惯法,他称之为“古代的宪法”。君主的权力也许可以不受大臣的约束,但必须合乎这样的法律。君主必须尊重自然法,尊重臣民的自由权和财产权。

 

在柏克之前,对保守主义思想贡献最大的要算是大卫-休谟。他的经验论和怀疑论及其对抽象的天赋人权学说和社会契约思想的批判奠定了保守主义的世界观和方法论。他特别强调人的抽象的理性能力的局限性,认为人类的文明制度不是人的抽象的理性能力的产物,而自发演变和自然成长的产物,人的理性本身也是在文明的过程中逐步发展起来的。

 

从上述保守主义的早期传统来看,柏克并不是一位横空而出的旷世奇才,只不过是各种保守主义思想和观点的集大成者,没有自古希腊思想和早期基督教思想等保守主义的源头,在柏克那里就汇不成保守主义的活水,更不可能有在今日诸意识形态中的主流地位。

 

作为保守主义的首席代言人,埃德蒙-柏克(Edmund Burke,1729.1.12-1797.7.9)是18世纪英国著名的政治家和保守主义政治理论家。这位爱尔兰人出生于北爱尔兰首府都柏林的一个经济上有些拮据的中产阶级家庭。他的父亲是一位新教律师,母亲是一位罗马天主教徒。柏克早年曾就读于都柏林著名的三一学院,约20岁时负笈伦敦入中殿院(the Middle Temple)律师学院攻读法律,一度曾游历英国和法国。不久后,他弃法从文,立志做文学青年,与当时的文学界过往甚密,以创始会员的身分参加了当时著名的文学家、词典编辑家萨缪尔-约翰逊(Samuel Johnson)创办的俱乐部。柏克于1756年结婚成家,并在当年出版了其首部著作《自然社会辩白》,7年后出版了《对壮丽与秀美的哲学探究》。

 

像中外的许多思想家一样,柏克为了抒发政见和思想,还在一位出版家朋友的赞助下创办并编辑《纪事年鉴》(Annual Register),1758年出版第一卷,后来办得十分成功。与很多中国知识青年的人生道路相仿,柏克此后于1758年又由文学圈转入官僚的幕府,任汉密尔顿议员的私人助手,1765年任至首相洛金翰(Rockingham)侯爵的私人秘书,同年代表温多弗选区当选英国国会议员,1774年代表布里斯托选区再次担任国会议员,直至1780年因主张与爱尔兰进行自由贸易而落选。此后,他还担任了其他一些官职,直至1794年退出政坛。与一般政治家不同的是,他充分利用自己的文学才能和哲学洞察力,通过文字与演讲发表自己的政见,以辩才与文采扬名当时的英伦诸岛。

 

在国会供职期间,作为当时的首相洛金翰领导下的倾向于自由的辉格党(Whig,即后来的自由党的前身)成员,柏克敢于同乔治三世及其亲信诺斯勋爵抗争,反对乔治三世任何扩大王室特权的企图,捍卫代议政府,并一直试图弹劾有渎职之嫌的回国述职的孟加拉总督沃伦?黑斯廷斯(Warren Hastings),后未果。在其于1770年发表的名为《关于目前不满情绪的根源》的小册子中,柏克指责乔治三世的行动违背英国宪法的精神,在选拔大臣上任人唯亲,而按照宪法规定政府的主要人选须由人民代表组成的议会来决定。这些都展示了他敢于向权力挑战、敢于伸张正义并运用议会正当权力的勇气和毅力。在柏克的政治生涯中,他与英国当时的北美殖民地有着特殊的关系,他是纽约殖民地在英国议会中的代理人,并为捍卫其所代表的殖民地人民的利益不遗余力,这也为日后他的思想与保守主义在美国的传播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此外,他抨击滥用法律和奴隶贸易,谴责东印度公司在印度的殖民统治。代表柏克保守主义思想的主要著作有:《法国大革命反思录》(1790年),《新辉格党人对老辉格党人的呼吁》(1791年)等。

 

事实上,柏克的“保守主义创立者”的称号只是后人对他的追谥。他本人则一直自称是辉格党人,或者说自由党人。保守党或保守主义作为一种正式名称直到柏克去世三、四十年后才出现。一位名叫克洛克(J. B. Crocker)的作者在1830年1月号的《每季评论》(Quarterly Review,创办于1809年的英国保守党政论刊物,1967年停刊)上发表的一篇文章,他在其中的第276页的一段文字中指出:“我们一直诚心诚意地热爱着人们所称的托利党,人们若把该党称为保守党(the Conservative Party)也许更确切。”保守党政治家乔治?坎宁勋爵(George Canning)于1820年3月在利物浦的一次演讲中,也用过这个词。1833年,托利党在经历了一次分裂之后正式更名为保守党。到了19世纪,辉格党人也改称辉格党为自由党。

 

长期以来,柏克所倡导的保守主义思想对英国的政治传统、英国的各种思潮,美国的政治传统、美国的政治制度以及主流的意识形态一直产生着潜移默化的、然而是重大的影响。可以说,英语国家的政治制度和政治思想无不打上了保守主义的烙印。同情社会主义的英国著名自由主义者哈罗德?拉斯基(Harold Lasky)曾这样评价过埃德蒙?柏克,说他的思想是永恒的政治智慧宝鉴,没有这一宝鉴,政治家们不过是在没有航标的海面上航行的水手。拉斯基甚至认为:“在英国政治思想史上,尚无一人比他更伟大。”主张渐进、迂回的费边社会主义可以说就是打上了保守主义烙印的社会主义,远不及世界其它各地的一些社会主义运动激进。爱尔兰的自由主义史学家威廉?莱基( William Lecky)说过,“也许到某个时候,柏克的著作可能就没人读了,但凡读过他的书的人没有不聪明的。”这后半句话虽未必灵验,但却道出了理解柏克的保守主义思想的重要性。若柏克是一位浅薄的、自以为是的、就事论事的文人,今天的中国学人就没有理由对他的著作及保守主义思想发生浓厚的、哪怕是带有误解的兴趣。

 

如果说柏克代表英国式的温和的保守主义,那么,比柏克稍晚的、法国的梅斯特(Joseph de Maistre,1753-1821)代表拉丁式的保守主义。这两种保守主义的共同之处在于他们都维护传统,反对法国大革命。其差异在于各自所维护的传统在性质上的差异。柏克的英国保守主义是要维护英国传统的自由,梅斯特的法国保守主义是要维持旧制度和王朝政治的权威。梅斯特在信守保守主义的基本原则的同时,也表现出比柏克更为守旧的色彩。从这一点上我们可以再次看到,没有自由的传统,就没有英国的保守主义;不保守“自由”,保守就不能成为一种主义。

 

在德国,著名哲学家黑格尔的思想具有一定的保守主义色彩。黑格尔对传统、权威、法律和财产权的强调对20世纪的一些英国保守主义思想家有着重要的影响,而其反保守主义的辩证思想、绝对理念、国家至上却只为东半球的一些国家所膜拜。另一方面,据认为,德国19世纪的一些伟大的历史学家体现反映了德国保守主义思想中最为成熟的一面。其中,最有影响的要算柏克的两位德国门徒:法理学家萨维尼(F. C. von Savigny)和史学家兰克(Leopold von Ranke)。

 

萨维尼强调习惯与传统在历史中的作用,反对抽象的权利。兰克则强调每个社会都是按照其本身的独特方式逐渐演化的,开客观主义的史学研究方法的先河。而20世纪中国集思想、学问、良知、骨气于一身的史学家陈寅恪所师承的正是西方史学中的这一兰克学派。从陈寅恪身上,我们也不难感受到从柏克以来一脉相承的保守主义对自由的向往、对传统的敬重、对人类的关怀和对激进主义政治及其意识形态的轻蔑与深恶痛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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